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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第四十五屆人石會。

考慮到年代的特殊性，地點(diǎn)選在了山村、鄉(xiāng)下，以辦婚禮的名義，敲鑼打鼓，很是熱鬧。

姜紅燭沒號，跟著父親前去湊熱鬧，當(dāng)晚，還被選去給新人點(diǎn)紅蠟燭，山鄉(xiāng)沒電，她完成了任務(wù)之后，順手拿了一根點(diǎn)起了當(dāng)手電，照著路回住處。

鄉(xiāng)下沒旅館，她和父親都借住在附近的大娘家，走著走著，看到前頭有個人。

姜紅燭舉高蠟燭。

那是個老頭，佝僂著腰，一頭稀疏的白發(fā)，穿一件白汗衫，灰褲衩，手里搖著一把蒲扇，邊走邊拍打蚊子。他有點(diǎn)長短腿，走路有些跛，走著走著，右側(cè)的屁股會冷不丁往外聳一下。

姜紅燭的手微顫，瞬間想起許多太爺給她講的往事。

一滴紅燭油顫到了手背上，但她一點(diǎn)也沒覺得燙。

她吞咽了一口唾沫，盡量語氣自如地叫了聲：“大爺。”

那老頭回過頭來，看樣子，足有八九十歲了，笑呵呵的，瞇縫著眼看了她一會，說：“是你啊，我記得你，今天在場院里，好多后生娃騎在墻頭、看你吃飯。”

姜紅燭笑，親親熱熱地端著蠟燭挨過去：“大爺，你也是協(xié)會的啊？”

老頭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是啊，039號。你呢？”

姜紅燭說：“我還沒號呢，大爺，你慢著點(diǎn)走。”

她扶住老頭的胳膊，這胳膊真老啊，皮耷肉松，松得人都不忍心用力扶。

姜紅燭問了句：“大爺，您高壽啊？”

老頭說：“我92啦。”

那之后不久，姜家就出事了，她坐了幾年牢，“人石會”和石頭的種種，一時間淡忘了不少，1988年，福婆來家里送還父親的那塊瑪瑙，她突然又想起那個老頭。

專門去打聽了一下，說是83年底的冬天，特別冷，老人家沒熬過來，年底就去世了，享年92歲。

第33章

肖芥子坐在桌邊, 托著腮看姜紅燭吃面。

039號的事，她聽姜紅燭說過不少，綜合前后種種, 她也認(rèn)為, 拎人頭的顏老頭、寶華寺看豬的顏老頭, 以及山村里搖扇子的顏老頭, 其實(shí)是同一個人。

所謂的死，只是一種障眼法。

——他在晉西南的固縣“死”了之后, 應(yīng)該就再也沒在那一帶出現(xiàn)過了。

——他在1923年的人石會露過面, 之后代表039號出現(xiàn)的，都是家族里的其他人, 畢竟這是個家族號, 多的是旁人代他出面。1983年, 他確定人石會見過他的人都死光了, 又樂呵呵地過來打了個卡。

姜大瑞是個概率極小的“意外”, 顏老頭估計打死都想不到：這人在9歲時居然見過自己，且印象深刻, 還把這事原原本本講給了曾孫女聽。

肖芥子有些感慨：“這老頭還活著吧，也許40年或者60年之后的人石會, 他會再出現(xiàn)，那時候, 我早就死了。紅姑，活這么久, 是什么感覺啊？”

姜紅燭埋頭吃面：“我怎么知道, 我也沒活過那么久。”

肖芥子悵然, 她也想活兩百多年、看世間盡是孫輩, 老得耷拉皮了她也愿意, 可惜了，沒這機(jī)會。

避免和這一家正面沖突是對的，倒不是怕，真逼急了，就玩命唄，誰怕誰啊——關(guān)鍵是沒這必要，這一家是個盒子，揭開了蓋會有無盡麻煩的那種，所以，盡量壓著盒蓋吧，能不惹就不惹。

“那，煤精占卜鏡被他們拿走了，怎么辦呢？”

姜紅燭一天沒吃飯，著實(shí)是餓了，她捧起面碗，把碗里最后兩口湯都喝得見了底，含混說了句：“反正要這鏡子也是為你，我又不需要。自己的事自己上心，你有本事，就去偷回來，偷不回來，就這么著吧。野馬那頭，那么多人都沒占卜鏡，不也照樣懷胎生出來了。”

為你為我，界限劃得還真分明，肖芥子悻悻：“那苗老二呢，就這么死了？”

姜紅燭擱下碗，拿手背抹了抹嘴：“不然呢？他無兒無女、無親無故，既然沒孝子賢孫出面為他討公道，那就這么死了吧。”

肖芥子瞥了她一眼：“紅姑，說人之前先想想自己，你不也無兒無女、無親無故？”

姜紅燭面無表情：“難道你不是？多顧顧你自己吧，我多半會死在你前頭，我死了，興許你還能管管我，你死了，都不知道誰來收你骨頭。”

肖芥子無所謂：“死都死了，還管誰來收？再好的棺材收我，我也活不過來啊。”

她想了想，非常有安全感：“政府，那肯定是政府來收我，死路邊影響市容，死家里影響房價，政府不會不管我的，我不怕。”

姜紅燭哼了一聲，想挖苦她兩句，又找不到詞兒：挖苦挖苦，越挖越苦，但一個人臉皮厚到這份上，沒處下鏟，挖不進(jìn)去。

她岔開話題：“戳瞎我眼的那個人，查到了嗎？”

這才一天的功夫，上哪查去？肖芥子搖頭：“還沒頭緒呢。”

姜紅燭冷冷說了句：“那你還真是個廢物。”

肖芥子心中嘆氣，幸虧姜紅燭不是她媽，不然這互相辱罵踐踏的“親子”關(guān)系，她可真受不了。

她說：“你不廢物？你不廢物，你查啊。”

姜紅燭說：“我已經(jīng)查到了。”

死老太婆，又在這詐唬，肖芥子故意作態(tài)配合她：“是嗎？紅姑，你好厲害啊，是誰啊？”

姜紅燭把新做好的那個布娃娃推過來。

看眉眼，又是個男人，肖芥子險些收不住笑：瘋得這么厲害嗎？做了個布娃娃，就說查到了？

她抓起那個布娃娃：“就這？”

接下來的風(fēng)涼話吞回去了，因?yàn)槭指杏挟悾纪尥薇澈螅呀?jīng)貼好寫了名字的字條。

肖芥子把布娃娃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