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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啦?”葉爸問。
“沒呢,回來拿東西。”葉果放下包,坐在桌子前。
葉媽盛了熱騰騰白粥,把醬菜推到她面前。這是葉媽自家做的小菜,新鮮的萵筍切條曬干腌制后用香油和辣油拌,非常下飯。
“你回來拿什么?”葉爸看到她的袋子。
“圍巾。”葉果拿出圍巾盒子,上面一個巨大 logo,又補充道,“工作用的,可能要還回去。”
“這個牌子爸爸知道,我也有啊。”葉爸撩起毛線衫露出了皮帶扣,一個巨大的金屬 h 字,“99 塊兩根,菜場二樓買的。怎么樣?”
“一看就假貨!”葉媽讓他把衣服放下來。
“看得出是假的啊?”葉爸摸了摸光頭。
葉果喝粥差點噴了。那個早上她和家里人邊聊天邊就著榨菜吃了兩碗,這一餐多了很多力氣。離開前,她說還要個兩三天,又擼了兩把二萬的下巴,揪了一下它的尾巴。
“忙也要吃飯!多喝水!要上廁所!”葉媽在后面叮囑。
去畫室的路上堵得更厲害,車慢吞吞在高架上龜行。
葉果坐在后排邊休息邊想工作:錄播課,教學,客定畫……還想到和宗躍簽訂的是插畫商用合約,如果簽訂畫廊代理合約,就不能私自接客定畫了。
想到這里她開始頭疼,才剛簽約正式員工呢。
這天老板不來畫室,聽說丈母娘要甲狀腺手術,全程陪同。上午畫室沒學生,葉果就正常畫客定畫,預定數量變少了,畢竟買家也就是學生或他們的親友。錄播課的反響很好,這個趨勢周末能開小班。
中午教室里的老師一起叫了披薩。大家們問葉果最近干什么,他們中有人去了 pleine lune,還拍了照片發在工作群里。
葉果說接商業插畫,大家問多少錢,她說沒談,根據成品來看。大家紛紛說她太好說話了,也不和畫室老板談價格談分成。她也就笑笑。
“我們這行飯太難吃,現在的做法都看不懂了。”聊著聊著大家都開始吐苦水。
“網上賺錢五花八門,除了賣課還搞行為藝術。”他們都看過網紅藝術家現場直播,一面跳民族舞一面畫畫,還有 mcn 公司專門簽這種藝術家。
葉果同樣收到過這種信息,她不感興趣,也做不來。
那天下午沒學生,葉果做完錄播課后請大家喝奶茶,說有事要先走,五點半就打車出發了。
這個點高架就開始堵,空氣質量不好,遙遠的落日像爆炸在遠處的氫彈,一種末世的凋零感。她看著計價器一直跳,肉痛了,讓司機早一個閘道下高架,在路邊找了共享單車,騎了大概三公里到河邊,沿著步道慢慢走回去。
此時正是日夜交替,動漫有個詞語叫:逢魔時刻。氣溫降低,葉果的精神卻興奮起來。她屬于夜型人,熬大夜是這類人的專長。
當晚小區保安換崗,攔下了她。葉果報了門牌號和業主名字,說幾天都會住在這里。保安給業主打了個電話,放她進去了。
進門她就打開暖氣,這套房子舒適但也確實寂寥。冰箱里有泡菜和玉米豬肉餃,她開了半盒玉米豬肉,用平底鍋煎好,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就著果汁吃。
她腦子里出現了早上的風衣女士,這是一部分的她想要成為的,美麗且永不知疲倦,但身體的另一部分又叫著不要,窩囊廢自有窩囊廢的快樂。
吃完餃子和果汁,洗了盤子瀝水,她走到露臺上。玻璃的黑底上映出朦朧的輪廓,葉果覺得自己瘦了。她坐下夾好紙,拿起鉛筆開始工作。
在鉛筆落在紙上的瞬間,兩個她都消失了,合成了動物園外綠地上的的怪孩子。
昨天晚上雖然忙碌,但她毫無頭緒,今天也沒有構思,干脆純靠記憶和直覺,畫出今天看到的所有畫面:高架,樓宇,遙遠的落日……速寫之后,用大量稀釋液調稀了油畫顏料上色。
漸漸地,她又感覺不到聲音、溫度和顏料的氣味了,只是一抹一抹向外延展著顏色,感覺不到口渴,也不想上廁所,只有筆、顏料和紙面的觸感,她要在轉瞬即逝的東西溜走前抓住它們。
一副畫完還不盡興,干脆一場短跑接著另一場短跑,進入下一副速途。剛才畫黃昏,這次清晨接著夜晚,一直畫到手心出汗,背部肌肉僵硬,肩頸酸痛,腦子還可以動,身體先受不了……
這時,她才留意到手機上有宗躍兩條信息:
我等下回來放點東西。
不來了,早上七點來。
兩條信息時間是晚上十點和十一點,現在已經凌晨三點了。
葉果將窗只留了一條縫吹畫,洗澡睡覺。
那個晚上她雖然累,還是做了一夜夢,高架上空無一人,只有她一個奔跑,從日出到日落,遙遠的星辰像暴雨一樣滑落。
一覺醒來已經七點半,她聽見客廳里有聲音,應該是宗躍來了。
今天的宗躍穿著牛仔褲、黑色棒球夾克,頭發用發油打理得服帖。
“這次的設計?”他在露臺上看畫。
“不是,即興畫的。”
“你速寫分數一定很高。”
“我可是三項全能。”葉果臭屁了一下。
宗躍笑,指著黃昏的那張,說:“知道鮑勃·迪倫嗎?”
“知道!”
搖滾老炮兒,諾獎得主,詩人,畫家,裝置藝術家……2019 年在中國做過巡展,葉果還去過現場,在巨大的三聯畫前自拍。
“你這張像紀念碑谷的日落。”宗躍說。
葉果彎下腰看畫,今日的她試著解讀昨日的她。
“是有點像,不過紀念碑谷太宏大,我畫的時候也想表現更奔放的日落但失敗了,車,人,樓房都有固定的軌道,這不是荒野世界,是悲慘世界。”
宗躍湊近了看,說:“從混亂中找到秩序也是一大樂事,軌道就是秩序,沒有那么悲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