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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躍先生,畫廊經理胡女士。”
黎虹在聽筒那頭笑了,說:“rebecca 人很好,但有些過分板正,初創的時候就在,一直貫徹著實控人的經營理念。”
葉果感到意外:“宗先生不是實控人?”
“算投資人之一吧,現在負責媒體 pr 和對接藝術家,他從紙媒主編位置上出來沒多久。我和他說過你主攻的是插畫方向,畫商業稿件,他也說了先見一面。”
結合了今天的感受,葉果聽出能面試是黎虹的面子占多數,便自我安慰今天不成也當作面試經驗,不算白跑一趟。
“我們今天聊的挺多,對我很有幫助。”
“畫廊都想和藍籌藝術家合作,但面對年輕有潛力的藝術家會是想當伯樂的。”
葉果知道自己目前被定為商業插畫作者,根本不是什么藝術家。
“不過應該也接受插畫。”黎虹繼續說道,“宗躍作為主理人,最早是廣告人出身,自然會向更商業的方向傾斜,他要貫徹理念也要兼顧業績,rebecca 負責運營,他要負責一部分業績。”
這又讓葉果燃起了一些信心。
她們繼續聊了一會兒,黎虹忽然跳躍地問道:“你覺得宗躍怎樣?”
“怎么樣”的句式從黎虹那里說出來,多少有些令人遐想。黎老師四十多歲,未婚,不缺藍顏和年輕男友,卻還混合著些阿姨輩的愛好,比如八卦,比如愛給人牽線……葉果前男友因為她認識的,于是總覺得她存在“不怕,黎老師給你介紹個更好的”這樣的心思。
失業讓戀愛欲無限接近零,這是葉果的現狀,但被詢問對象是宗躍這類很受異性青睞的類型,這就讓人難以立刻回答。
“挺好的。您說哪方面?”葉果打算先聽黎虹說。
“外表。很帥對嗎?”黎虹倒試探起來。
葉果腦子里立刻出現的不是風度翩翩的主理人,反倒是蘭州拉面店里用筷子把洋蔥挑到紙巾上的那個人,還有那雙似笑非笑的褐色眼睛,把精英濾鏡擊碎了大半,覺得他有點神經質。
“是挺帥的,不過不像很好打交道,我說的可能不對。”
“他做朋友非常好,聰明、仗義而且很有能量,但只當朋友或者合作伙伴就好了——他這個人容易給年輕女孩錯覺。”
葉果簡直扶額,黎虹給想反了,眼下她真的沒心思,但還是爽快回答道:“好的,黎老師。”
掛了電話,郵箱里收到了一封新郵件,是今天面試中說到的插畫合作合約,他們對她不是敷衍。合約中甲方已蓋章完畢,簽字人是宗躍,簽字筆很細, 字體鋒芒畢露,是那種尖銳的漂亮,和本人有點像。
葉果用水筆回簽了葉果兩字,圓滾滾的,和她的臉型也有點像。
面試的次日,葉果一早去了畫室。
她是兼職不存在周末加班,興趣班的學生上午愛睡懶覺,一般都是下午兩點之后來畫,上午可以放空。
葉果想到了黎虹說的藝術家。
面試時宗躍和胡女士也談到插畫像設計,是符合時代的潮流文化,和藝術是兩個邏輯,插畫家靠美學橫空出世,藝術家卻可能犧牲掉一部分視覺去創作,插畫設計靠眼睛,藝術作品靠通感,后者需要時間精力沉淀。
空無一人的畫室,是彌足珍貴的時間和空間。
葉果打開遮光布和窗,望向窗外。畫室是辦公樓十八樓,窗外有一片葉子吹進來,落在教室的地上。
她望向葉子,回憶學生時代的光陰,又想到這幾年的自己,忽然開始恐懼曾經引以為傲的筆力不復存在。但懷疑并未長久控制住她,衰退也不是無法依賴“復健”來恢復。
葉果決定先畫肖像,沒有模特兒,就從臨摹照片開始。
她手機里有不少,都是葉家三口的合影,一起出去吃飯,一起看電影。望著照片里的父母,葉果難過起來,她一事無成。
葉果又上網看明星照片,也沒有一張滿意的,他們臉上沒有真人皮膚的質感,眼神也是千篇一律的明亮,都不是合適的對象。
她忽然想到了宗躍,之前搜過他,于是上網找了一張路透照,近期電影節的紅毯照片,黑色西裝領結,冷冷望著鏡頭,上相,眼神防御,是工作狀態。
葉果將手機支起來,在白紙上開始畫小色稿。
大學時老師推崇的肖像畫家之一是約翰·辛格·薩金特,也是葉果在模仿得最多的畫家。她涂了兩張速稿,刪除了多余筆觸后,開始正式作畫。
薩金特的人物肖像繪畫色塊多、線條少,這次她也選用油彩打底,再用松節油攤薄顏料畫出形體。作畫時她又出神,想到臨近畢業時的光影,充滿了對生活的幻覺,幼稚地向往物質和感情都極度滿足的未來。那時的她,每一張畫都像小女孩點燃了一根火柴。
回憶里更陰沉的部分刺痛了他,她緊張起來,但筆下的鋪陳又讓她漸漸放松,畫面顯現,心被逐漸治愈,一部分靈魂好像出竅,停留在肉體和畫布之間。
宗躍的膚色不像是常見的亞洲人,她用了鈦白、鎘紅、鎘黃以及深褐調色,呈現微微的半透明質感,微醺的質感擴大了他身上的一些特質。葉果將他的身體也做了微微變形,肩膀的寬度被拉長,表情和眼神有一些變化……
三個小時后她完成了大半,冷靜了下來,才發現自己畫的不是他本人,而是想象中的他。
等待顏料干了才可以繼續畫細節。今天就到此結束。葉果決定休息了。
她將腿盤在座位上,靠著椅背凝視著畫,此刻是滿意的,但這只是眼下一分鐘的極限,又怕這種滿意不過是一種短暫的自我陶醉。
陶醉之后便是虛脫感,和畫插畫到天亮完全不一樣,不是肉體的疲憊,而是精神力的耗盡。她不知不覺睡著了。
再等她醒來時,手機已經鎖屏,幾個老師和學員在后面看她的畫。
“葉老師!這是明星嗎?”一個老師問。
“啊不是,我網上找的圖。”葉果揉了揉眼睛,把盤著的腿放下來,摸了摸腰椎,覺得腰酸腿疼。她這個習慣很差。
她發現教室的光線不同了。早上她將遮光布打開,現在它們被全部被放了下來。
光線變化之后,葉果卻感覺眼前宗躍的臉更明亮,她還來不及在細節上處理高光,調色已經讓畫面比原圖更亮,有一種明亮但曖昧的氛圍,又覺得畫中人很像本人,呈現的是第一次見到宗躍的樣子,兩眼似笑非笑,不知是要說出贊美還是諷刺的話來。
她開始意識到黎虹的提醒很對,宗躍有容易令人遐想和錯覺的氣質,不由個人意識所控制。
葉果沒有再動這幅畫,暫時決定和畫保持距離,也沒有再畫其他的畫,只幫學員選畫、調色、指導、拿快遞……直到畫室準備打烊。
她是最后一個走的老師,清洗畫筆、擦干,將顏料放回盒子后,和老板鎖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