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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就悄悄走到軟榻旁,猶豫著屈起一膝點在榻上。
這間暖閣號勤政,殿匾還是當年太祖皇帝親手所題,老祖宗當年傳下來的規矩,整個屋子里無凳無椅,唯一能坐的只有這張鋪著黑緞厚絨的軟榻,供皇帝聽政。臣子奏事一律立奏,說了就走,不得額外停留。這里是國事重地,別說普通臣子,連陛下自己踐祚前也不敢僭越。泓傾身接近了皇帝,卻不敢直接上榻,一時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容胤半靠在軟榻上好整以暇,等泓湊過來,他就突然猛地一拉,讓泓狼狽的摔進了自己的懷里,笑道:“就喜歡看你這樣。”
泓慌忙在皇帝懷里坐正了。剛直起身子,容胤又是一拉,泓再次狼狽的靠在了皇帝的胸膛上,只好趴在那里不動。
容胤忍不住又笑。見他不動了,就拿小桌子上的點心給他吃。泓張嘴吃完了,容胤又拿水給他喝。這簡直像給小孩子喂食一樣的胡鬧行為讓泓萬分窘迫,連脖子都紅了起來。容胤便道:“拿一個給我吃。”
泓腦袋里一片空白,胡亂拿了塊點心塞了容胤滿嘴。
容胤咽下了點心,想起他也在旁邊聽了一上午,就問:“累不累?”
泓僵硬的搖搖頭。
他這樣緊張的姿態讓容胤控制不住的想欺負他,就故意緩慢而曖昧的,撫摸著他的脖頸,又把泓的衣領扯開一點點,探進指尖撫摸。還作勢要解泓的腰帶。
泓以為要在這里被脫光了,登時嚇得魂不附體。結果陛下只是摸到了他的手,然后一根一根捏他的手指。等泓微微放松下來,容胤一邊在心里默念“太壞了實在是太壞了”,一面又往他腰后摸。
泓的心里頓時提了起來。等外面臣子唱名請見,他猛然間聽到人聲,腦子里“嘣”地就斷了弦,嗖一下就躥上了房梁,留容胤在榻上茫然四顧。
他足尖一點上房梁就后悔得恨不得撞墻。當下又絕望又崩潰,卻只能在房梁上等著。好不容易奏報的臣子走了,他不敢就這樣跳下去,只好磨磨蹭蹭貼著墻壁爬下來,伏地向陛下請罪。
容胤重新把他拉到榻上,說:“嘖,膽子真小。”
他怕再把泓嚇跑,就規規矩矩的讓他坐在自己旁邊。拈了一顆糖叫他吃。
泓張嘴含了那顆糖,只在舌尖一轉就酸得臉都扭曲了。還好那酸只在一瞬間,再一轉就化成了甜。因為前頭酸得實在厲害,反襯得后頭無比甘甜。
容胤一直盯著他,就為了看酸的那一下。等泓果然被酸到了,他高興起來,說:“酸吧。”
他又拈了一塊自己吃掉了,說:“這味道很少見。”
泓默默看了容胤一眼,沒有吭聲。
這種小花樣,其實一點都不少見。外頭酸的苦的麻的辣的,什么樣子的都有。各大點心坊為了招攬生意,年年推陳出新,在點心上玩出了花。
可是宮里就不一樣了。呈上來御用的東西,永遠四平八穩,平和中正,膳房里一方面怕犯了忌諱,一方面又怕圣上吃出什么問題,現在用的,還是幾百年前的老方子。連陛下出巡,吃用都是宮里帶出來的,平時極少能吃到新鮮玩意兒。就這種帶一點酸的糖,說不定御膳廚商量了多少回,換了多少遍方子才呈了上來。
容胤吃過了糖,又有泓陪伴,心情萬分愉悅,就和泓聊天,問:“你什么時候沐休?”
泓說:“每月逢九。”
容胤便道:“不就是明天?你沐休都干什么?”
泓有點難為情,說:“出宮瞎轉。聽說書。”
容胤笑道:“那明天你就出宮吧,給你放假。”
他突然想了起來,又道:“等回來把御前影衛的輪值重新排一排,你不要當值了。”
泓答:“是。”
他沒有忍住,多看了皇帝一眼。容胤便問:“怎么?”
泓猶豫了一下,答:“臣是一等侍衛長,御前聽令,很多年前就不用輪值了。”
歷任御前聽令影衛,都要時時隨侍君主身側,負責當值影衛的調任防守。只是到了他這里,不僅不用隨侍,閑得連沐休都有了。容胤又是愧疚又是好笑,拉著他手說:“以后隨侍也有,沐休也有,嗯?”
他把手一伸過來,泓就慌了。這里四面開窗,通透敞亮,外間當值的宮人不過幾步之遙,窗外又有御前影衛侍立,聲音都聽得到。皇帝一碰他的手,他就下意識的微微掙了一下。
容胤明白過來,便放了手,淡淡的說:“你要習慣。”
他笑容一收,威嚴立顯,泓登時畏懼,顫聲答:“是。”
容胤一看又把他嚇到了,就想安慰幾句,可是他既然和自己在一起,被宮人侍衛看到的時候肯定少不了,不習慣也得習慣。他想不出怎么安慰,只好拿了塊糖,放在了泓的手心里。
第8章 慰藉
天色漸晚。
臨近末時,侍墨參政呈上了兩河督道的折子。折子很長,洋洋灑灑寫了一大堆,侍墨參政附了條陳只有一句話:“述漓江水患事。”
兩河督道,管的是漓江和琉河的水路。如今漓江水路不暢,每年繳上來的稅銀不算多,朝廷就沒有收上來,而是直接分流留在了各地府州庫中,專備水患諸事。如今糧草銀藥已發,只是東西運過去還要一段日子,這個時間差就要靠平時地方庫里的積蓄頂上。容胤草草將折子看過,見其他各處安置得都還過得去,唯湘邦五州,災民外逃,餓殍遍野,尸首堆積在河中無人受理,將下游飲水全都污染,已有瘟疫災變之象。容胤勃然大怒,立召樞密監察使面圣。
朝廷各司每日末時三刻散班,在此之前,各臣在府衙除了辦政,就是隨時等待帝王召喚,這叫“立班”。樞密司統管天下銀糧,這位監察,管的就是各州府庫藏糧。臨近散班急召必無好事,監察使得了旨意,當即生出無數不詳的預感,進了御書房倒頭便拜,一句廢話都不敢說。
容胤就把兩河督道的折子往他面前一扔,冷冷問:“糧呢。”
監察使連忙捧了奏折草草看過。一般來說,上奏的折子若是牽連了別處,上奏前眾臣必定已經互相通過氣,再不濟也已經知道了消息,做好了應對準備。可這不過是個奏報水患的折子,既無彈劾,也無告舉,恐怕連兩河督道自己,寫的時候也沒想過會牽連到樞密司。那位監察使也是差事辦老了的,圣上一提醒,他就看出了問題,湘邦五州庫中定是存糧不夠,才導致大量災民外逃,組織不起人來善后。微一遲疑就想起怎么回事了,當即嚇得腿肚子轉筋,只知道在地上連連磕頭。
容胤掩著慍怒,道:“說。”
監察使登時汗如雨下。他不敢抬頭,兩眼一閉聽天由命,老老實實把實情和盤托來。琉朝糧銀兩稅,每年秋后如數收汔,上繳國庫后,會留一些在府庫中,作為當地儲備。可是這幾年湘邦的云氏郡望收成不好,糧稅就欠了些。邦里稅官無力討要,國庫里又不敢虧欠,只能從府庫里臨時借用,時間一久,就挖出了大窟窿,想補救已經來不及。為了這事,去年邦主就私下找過他,他還發函給云安平,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一粒米也沒討回來。那云氏底下多少子弟在朝為官,云安平長子云白臨如今綬官尚書臺,比他還大著兩級,他無計可施,只能先替云氏遮掩了下來。
此事若是追究,上到樞密司監察使,下到府庫看門人,人人都有責任,整個邦全被牽連。監察使也知道這回大事不好,一個頭磕下去,立時青腫,顫聲道:“臣無能!”
容胤說:“你確實無能。退下吧。”
那監察使本來心存僥幸,覺得事情較真起來也不算什么大事,何況法不責眾,有這么多人在底下頂著,圣上頂多發一陣火,下旨斥責幾句,不會有什么嚴重后果。想不到沒后果是真的沒后果,圣上無責無罰,不喜不怒,一句話就叫退下,當真天威浩蕩,圣意難測。他一時摸不清圣上是輕輕放過,還是若無其事等查證了就雷霆一擊,這一招高高拿起卻不放下,好像一把劍吊在了腦門上,真是把他吊得生不如死。出了御書房他越想越害怕,趕緊叫宮人去把樞密司相關官員都叫來請罪,眾大臣在御書房外面跪了一排,只等皇帝給個明白話。
容胤氣得夠嗆,可是木已成舟。想來想去寫了份旨意,八百里急報發到了陸德海那里,令他速到湘邦,開三座天下糧倉,中間怕出什么亂子,還附了一道兵符。此事干系重大,本不應該讓一個二等參政來做,可是眼下離得最近的就是他,只得小材大用,看他的本事。
容胤把諸事辦妥,猶自余怒未消。近幾年云氏日大,總是這樣有意無意的試探他的底線,若是較真,本來也不算什么事,若是退讓,對方則得寸進尺。他一言不發,拿著支毛筆翻來覆去的轉,慢慢就流露了殺意。
泓一直在側,很快察覺。當即單膝點地,低聲道:“陛下,臣請殺云氏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