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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子欽冷冷道：“現(xiàn)在的女子太粗心了些，也不怕領(lǐng)回家的是個人面獸心的衣冠禽獸。”

杜和斜眼道：“你是在罵我？”

晏子欽道：“你和她非親非故，糊里糊涂住進人家家里，叫外人知道了豈不是壞了人家的清譽。作為朋友，有些話不得不提醒你，你自己心里也要拎得清，不要這邊牽著一個，那邊掛著一個，欠上數(shù)不清的風(fēng)流債。當(dāng)然，如果你就是想三心二意、游戲人間，全當(dāng)我沒說過。”

杜和正為羅綺玉的事糾結(jié)，聽晏子欽這么評價自己，惱羞成怒，揮手道：“哪有的事，是你想多了！”

晏子欽道：“是你想得太少虐盡各色殘缺男。想讓羅娘子相信你，你也該相信她，拿出些可靠的樣子來。再不收收心，到時候玩砸了，可別怪沒人提醒過你！”

說著，就要起身，杜和問他去做什么。

晏子欽道：“兵分兩路，你去打聽于連環(huán)，我去一趟城北，拜訪張耆。”

杜和道：“哪個張耆？”

晏子欽笑道：“哪里還有第二個張耆，就是當(dāng)初和龔美交好，引薦他入王府的張耆。”

見他走了，杜和找到明姝，又將方才的話一五一十地轉(zhuǎn)告她。

明姝心想，那于秋既然是生意場上的人，又有些小名聲，有些年紀(jì)的商人說不定還能記起他，甚至和他打過交道，若是相熟，能說出那個養(yǎng)子的下落就更好了。

眼前就有一門生意場上的親戚，正是晏子欽的舅父許杭。舅甥兩人雖因許杭結(jié)交丁謂一事鬧得不愉快，可晏子欽終究顧念骨肉親情，在皇帝面前求了情，許杭心知肚明，半年來再沒有逾矩之舉。

如今塵埃落定，可兩家終究有了嫌隙——許杭自詡是長輩，拉不下面子認(rèn)錯；晏子欽脾氣倔，認(rèn)定了舅舅有錯在先，不肯服軟。這次明姝有孕，許家該盡的禮數(shù)一樣沒少，光是長命金鎖就送來三對，還有銀鎏金的抓周，狀元及第的珊瑚牌子，都是討彩頭的好東西。

晏子欽不讓收，明姝卻偷偷藏下，不為別的，就是為了舅舅的心意，他這么做，顯然是在變相求和，倘若退回去，駁了他的面子，往后更不好相見。

畢竟是極近的親戚，何況晏子欽的母親還在世，難不成兩家人一輩子不見？

如今為了打聽于秋的事，明姝想著正好可以去舅舅家中走一趟，一舉兩得。

準(zhǔn)備了幾卷尺頭和一對消暑的定州白瓷枕，一路小心謹(jǐn)慎，來到許家是已是申時正，她已算好時間，估計舅舅此時差不多從鋪子回來，經(jīng)門房通報，許杭果然才到家不久。

將外甥新婦請入內(nèi)堂，許杭的激動溢于言表，不讓用茶，而是換上了溫?zé)岬慕獥椞撬?

畢竟許久不見，明姝主動破冰，笑道：“本來早就該來問候，如今雖遲了些，略備下薄禮，請舅舅見諒。”

許杭八面玲瓏，自然將前事揭過不提，何況本來就是自己理虧，如今人家通情達(dá)理，有了身孕都不忘登門拜訪，說不準(zhǔn)就是自己這個倔強的外甥抹不開面子，這才請妻子來斡旋的，可見心里到底還是有他這個舅舅的。

“哪里，哪里，你如今有五個多月的身子了，前些日子你舅母還念叨，有些話要和你聊聊，不巧她最近到我那女婿家看望女兒去了，等她回來，少不了到你那兒嘮叨兩句。”

明姝笑著和許杭拉了些家常，許杭本就是喜歡聊天的人，知道的事也雜，要不是顧忌著男女有別，不敢放開了講，恐怕一百天也倒不空他的話匣子。

講著講著，明姝暗喜，心想他消息靈通，八成對當(dāng)年的于秋有些印象，因而故意將話題引向許杭年輕時的經(jīng)歷。

“我那時年輕得很，和外甥現(xiàn)在差不多大的時候就離家闖蕩了。當(dāng)然，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因為讀書不成才背井離鄉(xiāng)，若是讀書好，就要留在家里考進士了妖精哪有這么萌！。路過臨川旁邊的南豐時正好是柑橘熟透的季節(jié)，我看這東西好啊，甜得像蜜罐子，兩吊錢就能裝一大車，當(dāng)?shù)厝艘膊划?dāng)回事，橘子樹遍地都是，果子都爛在地上，你們不當(dāng)回事，我可就不客氣了！”

“當(dāng)天就雇了輛驢拉的板車，趕去一百里外的鷹潭縣賣，誰知驢子半夜跑了——其實都是租車的人下的圈套，訓(xùn)練過自家的驢，半夜就自己跑回去，非說你把驢弄丟了，訛?zāi)沐X。我那時年輕，正是干傻事的年紀(jì)，這些人不老實，我也不和他們打交道，愣是靠自己沒日沒夜地把一車橘子推到了鷹潭，洗洗干凈，裝上盒子，一個個光溜溜黃橙橙，一盒就能賣二百錢，一車橘子，刨去被訛的錢，我還凈賺十五吊。”

說起年輕時的過往，許杭忍不住大笑起來。

明姝道：“那您是何時來京城的呢？”

許杭道：“后來掙了點錢，就想往北闖蕩，那時不知天高地厚，在汴梁做了幾次生意，還是斗不過地頭蛇，賠的血本無歸，又不甘心就這么兩手空空地回去，只好踏實下來，到我后來的岳父手下謀了個差事，他瞧我不錯，把你舅母嫁給我，我才算站穩(wěn)腳跟，他們一家可是我的恩人呀。”

明姝道：“地頭蛇？是不是那些和京中大家族有來往的商人？京城最大的就屬宮里，其次就是各個王府，舅舅可曾被這些人欺壓過？”

許杭笑道：“怎么，你還想為我報仇？那可得好好想想……”

說著，報了一串姓名，都是當(dāng)初仗著和王府的豪奴有私交，有恃無恐的欺行霸市之徒，專愛坑騙外來的商戶，卻沒有于秋。

明姝干脆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柕溃骸澳稍犝f過一個叫于秋的人，早年間和王府的管事們極熟。”

許杭皺著眉極費力地回憶著，道：“那個人好像都去世十多年了，平日里做骨董生意，往王府和官員家里送些珍玩。我那時還不夠資格和他這樣的人打交道，只是茶館里經(jīng)人引薦，有過一面之緣，倒是個很和氣的人，沒有半點驕矜，只是身后事不太如意，沒有兒女，只有個不孝的養(yǎng)子。”

明姝來了精神，追問道：“怎么個不孝法？”

許杭笑道：“你問這個做什么，小心讓肚子里的孩子學(xué)了去！”

明姝笑笑，鎮(zhèn)定下來，編了個理由：“我在箱籠里翻出一張白條，是于秋當(dāng)年打給我家的，舅舅也曾聽聞我有個姐妹姓袁，從張平章家大歸，如今沒著落，我想接濟她，正看見這張白條，想著能不能向于秋后人催催這陳年老賬，補了我這份的虧空。”

其實，袁意真那里明姝早就關(guān)照過了，胭脂香粉，綾羅裙衫，不斷往她那兒送，只盼著她能慎重考慮，絕了青燈黃卷了此余生的念頭。

許杭是個生意人，對白條、欠條最是忌諱，搖頭道：“怕是沒辦法了，于秋那個養(yǎng)子啊，從小就是個好勇斗狠的人，十三年前當(dāng)眾殺了個當(dāng)官的，攤上大官司。把于秋活活氣死了，他倒好，連養(yǎng)父的喪事都沒操辦，畏罪潛逃了十幾年，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了。”

明姝驚訝道：“殺了個做官的？”

許杭道：“可不是嗎，說來還是外甥的前輩，大理寺卿陳登，那日是上元佳節(jié)，他白龍魚服在汴水上乘船行樂，不想一艘小船突然靠近，一人猱身上前，一刀封喉，還有一件事，別人都不知道，當(dāng)時船上還有一人，是個和他相好的□□，親眼看見陳登咽氣，從此后就瘋了。”

☆、第八十一章

明姝道：“一般人不知道的事，舅舅怎么知道？”

許杭臉上一紅，道：“也是道聽途說，千萬別在你舅母面前提起，她不喜歡我打聽這些市井之言。”

明姝了然，點頭應(yīng)下。

陳登之死似乎和本案無關(guān)，卻能引出于家的底細(xì)，于秋的養(yǎng)子為何偏偏要刺殺他？或許是陳登執(zhí)掌大理寺時查到了對于家不利的證據(jù)，因而惹來殺身之禍。

那是，于卿還沒投奔遼國，難道是他通遼的證據(jù)？倘若如此，陳登堂堂命官，也許真的沒把于家放在眼里，掉以輕心后惹來殺身之禍也是有可能的。

回家后，思及陳登船上的女子出身青樓，八成也是青樓中傳出的消息，因此向羅綺玉打聽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