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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綺玉豈能看不出他的慌亂,心中微喜,可笑意沒傳到眼中,口中已說出悲傷之詞。
“杜郎可還記得我是川蜀人?小時誤落風塵是因為天災,背井離鄉(xiāng)地逃荒,和家人失散了,前些日子,有一位守寡的嬸嬸終于尋到了我,寄來家書,說愿意接我回去,認我做女兒,他們現(xiàn)在在漢口落腳,我的親哥已經(jīng)在路上了……”
杜和呆住了,他不知該祝賀她還是該傷心。
羅綺玉繼續(xù)道:“我……有些話,我早就向你剖開一片赤誠感到,可你總是閃躲,讓我也猶豫起來。我只想最后問問杜郎的心意,倘若你愿意,我記住今天的話,一輩子無怨無悔;倘若你不愿意,那我只當今生無份,再不提起。”
杜和恍惚了,一開口,卻是聲音沙啞。
“那……真是你姑姑?”
羅綺玉道:“我從小和哥哥一起長大,十歲后才離散,一見便知。不要顧左右而言他,你到底愿不愿意讓我跟著你?”
千言萬語在杜和心中叫囂著,讓她留下,可話到嘴邊,都咽了回去。
他憑什么許諾她,他不敢忤逆兄長,他不敢相信屢次回到花街柳巷徘徊往復的羅綺玉,他……心底的最陰暗處還殘留著對她的懷疑。可能沒有比讓她回到家人身邊更好的結局了吧。
“祝你一路順風!”
杜和說完,背過身去,落荒而逃。
☆、第八十章
明姝見杜和垂頭喪氣地回來了,立即猜出他和羅綺玉有了矛盾,解鈴還須系鈴人,她這個局外人著急歸著急,卻不能管太多。
眼下當務之急還是問清楚蕭禧的事。
明姝讓杜和坐在瓜藤下的涼椅上,自己坐在對面,□□岫盛了些冰鎮(zhèn)的甘草水給杜和解暑,她自己不敢喝冷的,能看上一眼也覺得解饞。
杜和別的不論,這點聰明還是有的,看著明姝,道:“你是不是要問我和恩公在蕭禧那里看到了什么?”
明姝點頭道:“你既然明白,也別讓我費口舌了,快告訴我吧。俗話說了,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凡事不能讓夫君一個人頂著,何況咱們兩個雖比不上諸葛亮,比起臭皮匠還是綽綽有余的,你快說,咱們好商量商量。”
杜和道:“可是他不讓我告訴你呀。”
明姝道:“正是他不讓,我才悄悄問你。你那么仗義,總不會舍不得說幾句話吧。到時候我看出什么門道,沒法和他提,還要勞煩你,就說是你自己想出的,再幫我瞞他一回。”
杜和那晚一無所獲,心里本就有些不是滋味,聽她這么一說,也想在晏子欽面前扳回一局,道:“我只同你說,聽好了……”
隨后讓春岫拿來紙筆,他在紙上寫寫畫畫,把會同館和蕭禧房間的大致格局畫了上去。
“外面一道高墻,內(nèi)院一道矮墻,蕭禧的房間就在發(fā)現(xiàn)兇手足跡的東側矮墻內(nèi)向西百步開外的地方。蕭禧的傷口我沒能親眼看見,可是看過案卷上的描述,傷口在頸部右側,三寸長,出血量多卻并不深。”
明姝道:“傷口在頸側還能留下命來,猜也能猜出傷口不會太深。頸部血管構造復雜,刺客沒能傷及動脈,這位遼國使臣真是福大命大。”一邊說,一邊比劃了一下,道:“記下來,兇器是匕首、短刀之類的短銳器。”
杜和笑道:“為什么?”
明姝道:“長兵器和短兵器的使用方式不同。長兵器主要用于揮砍、擊刺,三寸長的傷口相當于正常人四分之一的頸圍,擊刺很難造成這么長的傷口,只能是揮砍造成的。”
她將紙卷成筒,擊打身旁的花架立柱。
“比如我手中的就是一把長刀,順勢揮出,立即停手,由于長兵器自身的長度,刀尖還是會劃出一段很長的距離才能停下,造成傷口,而且是斜線形。刺客突然襲擊,遇刺者沒有防備,如果用的是長兵器,只要得手,絕對會留下較深的傷口。而短兵器由于本身短小,更靈活,同時,攻擊方式也變成劈、劃,形成深淺較為均勻的傷口。他自己怎么說?”
杜和一一記下,道:“蕭禧遇刺時已經(jīng)睡下了,沒看清兇手,更沒看清兇器。”
明姝道:“這更能解釋了,如果當時是側臥,黑暗之中,循著聲音下手,本想割喉,卻只傷了頸側。”
杜和攤手道:“你說的有理,可是沒什么用啊,京城里那么多短刀,匕首、剃刀,甚至菜刀,還能一一排查不成?”
明姝道:“當然有用。進入會同館要除下武器,刺客能帶著兵器混進去,無外乎假扮成會同館里的士兵。”
杜和道:“這些連我也知道。”
明姝道:“禁軍的兵刃是長刀,而護送使臣入宋的遼國士兵不許重裝入城,只許佩戴短刀防身。”
杜和吸了口涼氣,道:“你的意思是……刺客假扮成遼國士兵?不可能的,這些遼國人比誰都警覺,聽說他們連睡覺都不拉床帳,枕下常年放著利器,就是提防夜里發(fā)生不測,怎么可能放一個刺客進去。”
明姝道:“這個就要靠你們了獸人崛起方式。”
杜和把明姝的話依樣畫瓢地告訴晏子欽,晏子欽聽后思索片刻,道:“其實會同館的防守有一處漏洞。遼國士兵之間互相認識,可是大宋的禁軍卻不認識這些生面孔,遼國士兵進出全靠和禁軍中幾個略通契丹語的軍官交流,倘若刺客也會契丹語,就有機可乘。”
杜和道:“刺客還會契丹語?那鐵定和于卿有關了!除了他,別的契丹人哪里還有在汴梁呼風喚雨的膽量和本事。”
晏子欽道:“還沒有直接證據(jù),你再看看這個東西。”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人的名字——于秋,下面還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敘述著他的生平。
“我派人去淮南會館查過,這個人是四十年前舒州于家派來京城掌管生意的管事,常在淮南會館走動,善于結交朋友,和王府的管事們混得很熟,曾和包括真宗皇帝的潛邸,襄王府,在內(nèi)的幾個王府做生意。考慮到于家的背景,這個于秋的攀附行為就顯得別有用心了。”
“十三年前,于秋病逝,無妻無子,據(jù)說有一養(yǎng)子,乳名連環(huán),當時十三四歲,當街殺了一名姓陳的官員后不知所蹤,到如今也是二十六七了。如果遼國使臣行刺案真和于卿有關,這個名叫連環(huán)的人本就是個慣犯,嫌疑很大。”
杜和一拍手,道:“雁過留聲,人過留影,既然有了線索,風頭也過去了,我這就去外面跟兄弟們打聽打聽這個什么‘連環(huán)’,只要有心,總能找出點蛛絲馬跡。”
晏子欽道:“說到避風頭,前幾天你躲在哪里?”
杜和道:“這件事不好解釋……說了怕你誤會。”
晏子欽道:“有什么好誤會的?”
杜和搓了搓手,開口道:“汴水大街你知道吧,那里有戶寡婦……”
話還沒說完,就見晏子欽變了臉色,眼里分明寫著“沒想到你是這種人”,杜和見狀,泄氣道:“我就說吧,你誤會了!那位大嫂都能做我娘了,我說的是她女兒!”
晏子欽的臉更黑了。
杜和拍著額頭,哀嚎道:“我才不是那種欺負人家孤兒寡母的禽獸!那家的女兒叫阿月,我曾經(jīng)不慎撞倒了人家,事后心里過意不去,又同情她們母女二人日子艱難,就借口撞壞了她的東西,送了些碎銀過去。那晚你我分開后,我本來在一處廟里安身,前幾天吃多了豆腐白菜,偷偷出去開葷,在阿月家附近遇見她,聊了幾句,無意提起最近要躲躲,怕廟里人來人往不安全,她就收留我借住了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