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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的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以改變很多事了,上次見她時,她還云英未嫁,就在相別不久之后,袁意真就嫁入張家,成為致仕的老平章張知白的嫡長孫媳婦。
本來想和晏子欽知會一聲,如此一來,先不過問他了,叫許安拿鑰匙取出幾份禮物裝裹起來,隨身帶上,晌午后乘著馬車去往張府。
和僅有曲章一人為官的曲家不同,張家世代簪纓,自張知白入京后,在汴梁扎根多年,已有三代,人口興旺,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家族,光是本家的親戚就能寫出一本冊子,再加上姻親、表親,恐怕親眷中一輩子都沒相互見過的也是有的。
人多,宅院自然也大,宅子東側有一方極開闊池塘,倒和袁意真娘家那片種滿荷花的池塘很相似,昨夜秋雨纏綿,直到今天午時方歇,此刻濃云漸散,天光微透,映著荷葉上滾動的雨珠子,宛若未成珠的鮫人淚。
明姝知道,袁意真約自己在池塘畔的水榭中相見,也是因為此地和袁府景致相似,令人覺得親切熟悉,可不知為何,心里升起對她的擔憂——她這么眷戀曾經的住所,莫非是現在的生活不順,這才撫今追昔?
猶記得當初袁意真屢次表現出對婚后生活的擔心,對自己未來夫婿的風評很不滿意,可惜十歲就定好的婚事是兩家長輩的決定,怎能因她的意愿而更改。不過張知白素有清正之名,想必不能縱容孫兒太過胡來,按理說,袁意真的日子應該還算順心。
可見到她本人后,明姝連最后一點僥幸都蕩然無存了,只見她形容消瘦,原本最引以為豪的一頭烏黑長發也變得枯黃,整個看上去就像一盆失了養分、無人照管的殘梅,只剩下嶙峋的枯枝,早沒了昔日臨水弄月的清姿。
拉住她的手,連手都是冰冷的,明姝心里酸痛,這就是當初那個無比體諒自己、善待自己的姐妹,明明一年前還好端端的,今天怎么成了這副樣子?怪不得屢次投帖子請她來曲家一聚,直到現在才有回音,想必她也不愿讓故人看見自己此刻的落魄。
明姝幾次想說話,卻不知如何開口,袁意真也是一樣,最后,兩人抱頭痛哭,哭到傷心處,明姝才忍下心問道:“意真,你怎么瘦成這樣?”
袁意真放開她,從陪嫁丫鬟手中接過手帕,抹著淚道:“瘦一些算什么,我現在就是死了,除了你也沒人知道。”
“這是什么話,好端端的,提什么生死呢。”明姝雖這么說,心里卻警覺起來,怕她真的積郁成疾,調解不及時,釀成悲劇。
袁意真的聲音越發冷,眼神也越發猙獰,似乎懷著極大的怨恨,“嫁給了張麟這等混賬東西,我早就是個沒下梢的人了,今日就是見你一面,想想咱們昔日貼翠拈花、打打鬧鬧的好時光,改日被他折磨死了,也能瞑目了。”
明姝大驚,聽她的意思,張麟竟然折磨他,雖說袁意真的父親品級不算高,卻也是正經官宦人家出身的小娘子,張麟怎么敢對她施暴?
袁意真看出了明姝的驚訝,恨恨道:“還不是狗仗人勢,以為搭上了丁珷那個賊子,就能仗著他的勢力吆五喝六,我瞧他遲早要死在這上頭,只求和離,可是……唉……”
☆、第44章
聽她提起丁珷,明姝心中一動,道:“張麟和那個賊子交往,難怪不學好。”
袁意真冷笑道:“也真是惡有惡報,上個月,他們幾個又去眠花宿柳,突然沖出一人把丁珷打昏過去,聽說最近才能下床,俗話說殺雞儆猴,張麟夾著尾巴消停了幾日,最近又故態復萌了。”
明姝心里清楚,丁珷被打那天,出手的就是杜和,可卻不知袁意真的丈夫也在場,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何不把矛盾轉嫁給在場的其他人?就說行兇者不是朝著丁珷去的,而是和在場的其他人結仇,誤傷了丁珷,如此一來,擾亂丁家的視線,杜和也就安全了。
她轉而問道:“你公婆不準你們和離?”
袁意真苦笑一聲,道:“哪有公婆勸新婦和離的,他們巴不得把我困在這無間地獄里,守著那動輒打罵我的混賬到死,可我的爹娘……我常以為天下焉有不愛子女的父母,如今看來,他們竟沒把我放在心上,既嫁了出來,就是張家的人,死也要死在這宅子里,斷沒有再回頭、玷辱家門的道理。”
原來,袁意真年初嫁入張家時,正是張麟等待蔭補做官的關口,若有半點不利于他的風聲傳出,難免貽人口實,斷送了前程,可他又是個天生的混世魔王,吃喝嫖賭樣樣精通,還把外面下三濫的勾當帶回家里,不把妻子當妻子,反而看做一個任他指手畫腳的娼妓一般,初時看著新鮮,還禮敬著些,后來覺得還是外面的狂蜂浪蝶合心意,便冷落起家里,袁意真偶有微詞,他就又打又罵,兒臂粗的藤條打斷了三根,還都是招呼在衣物隱蔽處,外人輕易也發現不了傷處,張家長輩怕夫妻不睦的家聲傳出去,連累得張麟做不成官,便睜只眼閉只眼,起初還安慰新婦幾句,日子長了,也覺厭煩,反而嫌棄袁意真多事。
袁意真平平淡淡地講出這段時間的際遇,在明姝耳中卻是字字錐心,雖然知道這世上有許多暴戾之徒,卻不曾想就在自己身邊,而且欺負到自己最好的姐妹身上。
拉住袁意真微微顫抖的手,明姝問道:“意真,你想離開他嗎?我這法子,恐怕要冒些風險。”
袁意真屏退了身邊的陪嫁丫鬟,糾結地看著明姝,嘆氣道:“日夜都想,離了他,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認了,可是每次提出,都是一頓打罵,到最后還是要守著這個禽獸挨日子。”
明姝定定看著她,沉聲道:“你且相信我,若是想做,總會有辦法的。”
袁意真眼中似乎閃過一絲希冀的光,卻又馬上熄滅,無奈道:“什么辦法。”言語間并沒抱多大希望。
明姝一邊思索,一邊冷笑道:“和離不成,還有義絕。”
與兩廂情愿的和離不同,義絕是當夫妻雙方的親屬之間發生毆打、殺傷、通奸、誣告等滅絕人倫的不義之舉時,由官府出面,強制將夫妻二人分開。
若是讓丁珷以為那日毆打自己的人袁家派來教訓女婿張麟的,卻誤傷了他,他怎能不和張麟反目,張麟有勇無謀,失去了靠山,激憤之下怎能不報復岳父?如此一來,義絕的事便是水到渠成,只是要暫且委屈一下袁意真,還要在張麟的怒火下生活一段時日,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為了未來的自由,暫時的委屈也是難免的。
袁意真驚訝地倒吸一口氣,“你的意思是……”
明姝掩住她的嘴,道:“我自有辦法,眼下不能和你說太多,只要切記,小不忍則亂大謀,到了緊要關頭,你千萬不要有絲毫遲疑,當斷則斷,勿念舊情。”
袁意真嘆氣道:“我和他能有什么舊情,只求能速速逃離苦海,你若真有辦法救我,便是結草銜環也要感念你的大恩。”
聽她這么說,明姝自覺受之有愧,她此舉本是一石二鳥,既能讓杜和擺脫麻煩,又能讓袁意真從張家全身而退,安慰了幾句,請她務必保重,兩下里固然不舍,卻也到了告別的時刻。
“你快回去吧,再遲些那個索命的惡鬼就要回家了。今日能與你相見,也是知道他不在家才敢請你過來,否則他發起瘋來,又對我動手,我能挨打,卻丟不起人。”袁意真指的自然是丈夫張麟。
明姝道:“這幾天開始,盡量避開他,別再被他欺負了。”
明姝又將袁意真的陪嫁丫鬟一一喚來,叫她們警醒著些,若有變故,立即到她跟前通報。
微風吹過,池塘中風荷的歷,和袁家舊日賞荷會上的景色別無二致,與袁意真日漸憔悴的身影相互映照,令人揪心。
“不知還能不能像當年那樣,還有機會和你在池邊垂釣錦鯉。”送別明姝時,她無比落寞地嘆息著。
上了馬車后,明姝心里還牽掛著袁意真,心里盤算著計劃的可行性,這種弄虛作假的障眼法騙不了聰明人,卻能糊弄丁珷、張麟這樣不學無術的紈绔,又想起自己曾和丁珷訂過親,心里一陣寒冷,幸虧父親和丁謂分道揚鑣,婚約作廢,間接救了自己一命,否則自己的命運只會比袁意真更凄慘。
想到這里,不由得感嘆一聲,她究竟是修了幾輩子的福分才遇到了晏子欽,和他在一起時的感受并不是人們口中的相敬如賓或是舉案齊眉,而是一種完全放松的狀態,雖然婚后才相識,卻一起經歷了許多事,比起閨門內平平淡淡的夫妻,更多了一種值得托付生死的信任感,想到當年成親時,她還籌謀著有朝一日想辦法離開他,思及往事,只能暗笑。
回到家后,明姝先在房中小坐片刻,飲了些香茶靜靜心神,想要讓丁珷相信毆打自己的人是袁家派來的,必須要找個合適的傳話人,太疏遠的無法取信于他,太親近的明姝又沒有門路。據她所知,沈嬤嬤有個侄女是丁珷的通房,還算得寵,能和丁珷說得上話,沈嬤嬤似乎對這個乖覺的侄女很得意,時不時向眾人提起,因此,明姝請沈嬤嬤過來,希望借她之口將消息傳入丁府。
沈嬤嬤進得房門,兩人先閑話一陣,言語間提到了袁意真的遭遇,沈嬤嬤也是一臉惋惜,道:“袁家小娘子也算是我親眼看著長大的,多溫婉的人,竟嫁了個這般不成器的夫君。”
明姝道:“何止是不成器,便是天罡地煞也比他溫克些,不知袁伯父、袁伯母作何感想。”
沈嬤嬤道:“做父母的怎能不心疼兒女,袁家人難道就聽之任之嗎?”
很不幸,現實中的確是聽之任之,可為了讓丁珷上鉤,明姝編造起來,“沈嬤嬤,這話我只和你說。袁伯父自然看不得女兒受苦,便雇了個市井間的游俠兒去教訓張麟,就在上個月中秋之前、綺玉閣門口,可那游俠兒不認得張麟,誤打誤撞傷了晉國公的四衙內——您還記得這事吧!”
末了,又“很謹慎”地提醒道:“這事您千萬別說出去,我知道您有個侄女在丁四衙內房里,雖說把真相告訴丁珷能討得不少恩賞,可此事關系到張、袁兩家的和氣,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沈嬤嬤千萬不要說出去。”
她特意把恩賞二字說得很重,見沈嬤嬤眼神閃爍,若有所思,便知計策成了——她一定會向侄女通風報信,既然有了開頭,余下的事就如順水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