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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草席邊緣,一只沾滿泥土和暗紅血漬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抽搐般地蜷縮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如同砂紙摩擦般嘶啞破碎的聲音,在死寂的夜空下幽幽響起:
“救……救……我……”
艾德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握著鐵鍬木柄的手指死死攥緊。
救?還是不救?
巨大的道德漩渦將他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之際,那嘶啞的聲音再次掙扎著響起,微弱卻清晰地吐出叁個字:
“有……怪……物……”
“怪物”二字如同鋼針般瞬間狠狠扎進艾德的心臟。
鏡片后的雙眼瞬間充血,一股混合著暴怒、屈辱和破釜沉舟的狠厲猛地沖垮了所有猶豫。
后槽牙咬得咯咯作響,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不再遲疑,拖著灌鉛般沉重的雙腿,異常艱難地從淺坑里爬了出來。
遮蔽月亮的厚重云層悄然滑開。
清冷的、慘白的月光如同舞臺追光般驟然傾瀉而下,將艾德瘦小的身影拉得異常高大、扭曲,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他手持沾滿泥土的鐵鏟,高高舉起,影子如同巨大的鐮刀,將地上那奄奄一息的人完全籠罩。
守衛虛弱地睜開腫脹的眼皮,模糊的視野里,只看到一片锃亮的、在月光下反著詭異寒光的腦門,和一雙隱藏在碎裂鏡片后、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
他在這世上聽到的最后一句話,是帶著無盡冰冷與執念的低語:
“我的孩子……才不是怪物。”
鐵鏟撕裂空氣,帶著復仇的呼嘯,劃出一道冰冷的銀色弧光,狠狠揮下!
噗嗤!
噗嗤!
一下!又一下!
這一次,艾德不再感到疲憊。
一種奇異的力量在他瘦小的身軀里咆哮、奔涌。
那不再是怯懦店主的掙扎,而是一個父親被觸犯逆鱗后,野獸般的狂暴與殘忍。憤怒和守護欲如同最猛烈的燃料,驅使他不知疲倦地揮動著兇器。
當天上的主被烏云再次蒙上雙眼的剎那,他覺得自己體內同時住著為女弒人的天使與浴血獰笑的魔鬼。
滴答……滴答……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不再是汗,而是飛濺的血液,徹底糊住了他破裂的鏡片。
視野里只剩下無邊無際、令人作嘔的暗紅。血液順著他的臉頰、下巴,不斷地滴落,砸在腳下的泥土里,也砸在他瘋狂的世界里。
艾德像剛從一場血腥的噩夢中驚醒,猛地丟開那柄已扭曲變形、沾滿碎骨和皮肉組織的鐵鍬。
他怔怔地盯著地上那團再也無法稱之為“人”的、血肉模糊的物體,看了足有幾息,忽然,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猛地跳進那淺得可憐的坑里,開始用雙手瘋狂地刨挖起泥土。
指甲翻卷,指縫塞滿腥臭的泥濘也渾然不覺。
然后,他試圖將地上那團沉重的“東西”拖進坑中。
“猜猜看,”一個突兀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在他頭頂響起,“過些日子,當有人發現這位仁兄遭遇不測,懷疑到你頭上時……他們會先從你這酒館的哪個犄角旮旯搜起?”
艾德刨挖的動作猛地僵住!
糊滿血污的鏡片讓他幾乎完全失明,只能憑借那獨特的聲線,模糊地辨認出來人。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你想怎么樣?”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喉嚨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絲絕望的試探,“要錢……還是……”
“我?”那聲音輕輕笑了一下,在寂靜的夜里如同羽毛拂過冰面,“沒什么想法,不過是個……閑得發慌的過路人罷了。”
他頓了頓,好半晌才慢悠悠地補充,“對了,順便提一嘴,貴店的酒確實不怎么地道。不過,醉人的本事,倒是一等一。”
腳步聲在黑暗中漸行漸遠,最后的話語如同煙霧般飄散在血腥的空氣中:
“你說……對那些灌飽了黃湯的醉漢來講,塞進他們肚子里的究竟是天鵝肉,還是死鴨子肉……他們那被酒精泡爛的舌頭,還能嘗得出來么?”
神秘人的身影徹底融入黑暗,仿佛從未出現。
艾德僵硬地站在原地,許久,才緩緩轉動脖頸,布滿血絲的雙眼透過鏡片上的粘稠暗紅,死死盯著身后那個淺坑,陷入了長久的、死寂的沉思。
夜風嗚咽,卷起一絲血腥氣,也卷走了那若有似無的低語。
——
卡斯帕換上干凈柔軟的粗布衣物,動作輕緩地推開了客房的木門。
屋內,伊莉絲抱著枕頭,呼吸均勻綿長,顯然沉睡正酣,對門外的血腥風暴一無所知。
男人打來一盆微涼的清水,小心地將她翻過身面對自己。
撩開她頰邊散落的幾縷烏發,露出那張在睡夢中顯得格外恬靜甚至有些稚氣的臉。
浸濕的軟布,如同對待稀世珍寶般,在她臉上細細擦拭,拂去塵土與汗意。
做完這一切,他便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無聲地凝視著她的睡顏。
昏黃的油燈光在他深邃的紅眸中跳躍,倒映出那張毫無防備的臉龐。
“我該怎么做……”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在凝滯的空氣中悄然消散,“才能……留住你。”
他傾身向前,在伊莉絲光潔微涼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熱而克制的吻。
篤——篤——
極輕、極有規律的叩門聲在身后響起,只兩下,便歸于沉寂,如同一個約定好的暗號。
卡斯帕瞬間收斂了所有外泄的情緒,恢復成那副沉靜如水的模樣。
他無聲地起身,拉開房門。
門外空無一人,冰冷粗糙的地板上,靜靜躺著一封印著火漆的信封。
他俯身拾起,指腹劃過火漆印,尚帶著未完全干透的微粘感。
利落地拆開,一枚沉甸甸的金幣搶先一步從信封口滑落,掉在掌心,發出清脆的“叮”聲。
信紙上面只有一行簡潔卻筆力千鈞的字跡:
多謝。
而那信封里倒出的錢幣,不多不少,恰好是兩枚金幣和幾枚零散的銀幣——后者正是他先前支付房費所用。
至于那多出的金幣……
卡斯帕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近乎寵溺的無奈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若是讓床上那位守財奴小姐看見這比意外之財,怕是要抱著枕頭傻笑好一陣子吧。
他無聲合攏信封,將金幣攏入掌心,那冰冷的金屬觸感,竟也帶上了一絲奇異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