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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蘭沒再追問,用自己溫熱的手掌將她的雙手完全包裹,耐心地、一根根地揉捏著她冰涼的指尖,試圖用自己的體溫驅散那份寒意。
他的動作近乎狎昵,饒有興致地把玩著她指節上因練劍而磨出的薄繭,反復摩挲,仿佛發現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我…”伊莉絲試圖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只得忍耐著這份過分的親昵,斟酌著開口:“想請你幫個忙。”
“嗯?”洛蘭懶洋洋地應著,心思似乎還在她的手指上。
“能不能…說服教會為一些人舉行洗禮?”
“這有何難?”洛蘭抬起眼,金紅異瞳掃過她略顯緊繃的側臉,語氣漫不經心,“把人帶到教堂,隨便找個神父灑點圣水不就成了?”
“那如果…”伊莉絲微微側頭,避開他過于直白的目光,聲音壓低了幾分,“洗禮的對象,身份…有些特殊呢?”
“哦?”洛蘭的興味似乎被真正挑起了些許,但旋即,像是突然意識到什么,他臉上的慵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濃重的失落和委屈,連語調都拖得又長又黏,“啊——”
他松開一直貪戀把玩的手,甚至刻意后退了小半步,拉開了距離。
“原來是有事相求啊?怪不得我這‘無關緊要’的人,還能在百忙之中被想起來了?不然,怕是早被‘伊莉絲殿下’忘到哪個犄角旮旯里去了吧?”話語里酸味沖天。
“當然不會!”
被戳中心事的伊莉絲陡然拔高了音量,帶著一絲欲蓋彌彰的急切,“你走之后,我…我每天都在想你!”
像是為了佐證自己的話,她飛快地撩開衣擺一角,露出纏在腰間、閃爍著銀光的長鞭,“你看!你送的鞭子,我一直貼身帶著!”
洛蘭的視線隨著她的動作下落,緊抿的唇角終于有了一絲松動,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想我?”
眼底的促狹更濃,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帶來無形的壓迫感,聲音低沉下去,“怎么個…想法?”
男人像是非要刨根問底,將她逼入角落。
“就是…就是你想的那樣。”
伊莉絲被他逼得步步后退,腳跟抵住了冰冷的石柱,避無可避,臉頰不受控制地飛起紅霞。
“我想的…”
洛蘭眼底笑意加深,長臂一伸,勾住了她纖細的腰肢,用力將她拉向自己滾燙的胸膛,兩人之間瞬間僅剩呼吸可聞的距離,“是這樣嗎?”
俊逸的臉龐驟然在眼前放大,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臉上、唇畔,那雙近在咫尺的異色瞳仁里清晰地映出女人有些慌亂的倒影。
伊莉絲的臉頰瞬間燒得滾燙,分不清是羞窘還是別的什么。
就在薄唇幾乎要覆上她的瞬間,殘存的理智如冰水澆頂,她猛地抬手,掌心精準地捂住了壓下來的唇。
動作快得連自己都驚訝。
洛蘭的動作戛然而止,漂亮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愕然,隨即迅速轉化為一種孩子氣的不滿和控訴,無聲地瞪著她。
“先…先談正事!”
伊莉絲觸電般收回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唇瓣柔軟的觸感。
她飛快瞥了一眼上方悲憫垂眸的圣母石像,心跳如擂鼓,“圣母…還在上面‘看著’呢。”
“我的伊莉絲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膽小了?”
洛蘭被她的反應逗樂了,低笑出聲,滿不在乎地發表著大逆不道的言論,“不過是一塊冷冰冰的破石頭罷了,它能懂什么?”
身為圣殿騎士,其話語的顛覆程度堪比廟里的和尚指著佛像罵泥胎,聽得伊莉絲額角直跳。
“說吧,是什么了不得的‘東西’,值得你風塵仆仆、費盡心思來找我這‘外人’幫忙?”&
他臭著一張俊臉,沒好氣地問,“外人”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伊莉絲深吸一口氣,迎上他的目光:“我想讓梅利安涅所有未被承認的私生子…接受教會的正式洗禮。”
“給私生子洗禮?”
洛蘭咂摸著其中的意味,眉梢高高挑起,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有趣的笑話,“哎呀呀,這可不是件容易事呢。”他故作為難地攤手,“親愛的,你可知道,教會金庫里的叮當響,貴族老爺們的捐贈向來是壓艙石。給那些‘污點’正名?這無異于當眾扇那些高貴的‘正統’耳光。平白無故的,教會憑什么要為了你,去趟這渾得不能再渾的渾水呢?”
“既然圖的是財,那就更好辦了。”伊莉絲眼中精光一閃,像是早料到他會有此一說,唇角彎起勝券在握的弧度,“帝國傾覆后,貴族們的荷包雖仍是捐贈大頭,但實際到手的真金白銀,早已今非昔比。我敢斷言,這將是一個絕佳的契機!與其眼睜睜看著捐贈日漸縮水,坐吃山空,為何不把目光投向‘新貴’?為了給自己的血脈鍍上神圣的金光,穩固搖搖欲墜的地位,他們愿意掏出的錢袋...會有多深?”她微微傾身,聲音帶著蠱惑。
“妙!”
洛蘭撫掌,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贊賞。隨即,男人話鋒一轉,雙臂環抱,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那眼神像極了逮住獵物破綻的狐貍,“不過,你都把教會稱作‘你們’了,看來在你心里,我終究還是個‘外人’啊。”
他刻意強調了那兩個字,眼底閃過一絲受傷和算計,“既然是外人幫忙,那要點酬勞,不過分吧?”
伊莉絲心中暗罵一聲“小心眼”。
這男人果然還記恨著她無意流露的疏離,這下抓住了把柄,新賬舊賬怕是要一起算了。
“能為教會立下如此功勛,難道不好嗎?”她試圖用大義打動他。
“那是教會的好處,是那些主教老爺們的政績。”洛蘭聳聳肩,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至于我?我已是圣殿騎士,既不缺黃白之物,頭上這頂帽子也升無可升。”
“那你…想要什么?”伊莉絲無奈,只得硬著頭皮問。
“一個擁抱。”男人臉上倏然綻開一個燦爛得晃眼的笑容,帶著十足的狡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朝她大大張開了雙臂:“夠簡單吧?就…抱一下。”
他刻意放軟了聲音,帶著點誘哄的意味。
“真的…只是單純地抱一下?”伊莉絲狐疑地打量著他,滿臉寫著“不信”。
洛蘭笑而不答,只是又揚了揚手臂,眼神無辜。
女人躊躇片刻,終究形勢比人強,帶著幾分視死如歸的僵硬,她主動伸出手臂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懷中的身體似乎有瞬間的僵硬,隨即,那環在她腰背上的手臂猛地收緊!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勒得她呼吸困難,連腳尖都微微離了地。
“唔…”伊莉絲悶哼一聲。
——
“等急了吧,赫克托爾?”
伊莉絲步履輕快地從教堂門扉內走出,臉上是如釋重負的輕松。
她走向等在石階下的男人,自然地伸出手。
赫克托爾搖了搖頭,目光沉靜。
仿佛一刻鐘前,那個緊盯著緊閉的教堂大門,一本正經地盤算著要不要沖進去“解救”伊莉絲的人,只是旁人的錯覺。
“雖然比預想的耗了些時辰,”她接過韁繩,俏皮地沖他眨了眨眼,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光芒,“但目的…達成了。此行不虛。”她暗示性地壓低了聲音,“說不定啊,你很快就不用再做那勞什子的‘保鏢’了。蒙塵的寶玉,總該有它該在的位置,等將來有了府邸……”
說話間,伊莉絲敏銳地察覺到赫克托爾有些心不在焉。
他依舊認真地聽著,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卻總是不自覺地、帶著困惑和探究,飄向她的脖頸處。
“我的脖子怎么了?”伊莉絲奇怪地摸了摸脖子,走到一旁的噴泉池邊。
清澈的水面微微晃動,清晰地映照出她白皙脖頸側面,一枚鮮艷欲滴的吻痕,如同雪地里綻開的紅梅,醒目得刺眼。
洛蘭!那個混蛋!
女人瞬間明白過來,一股熱氣直沖頭頂,她猛地抬手捂住那處痕跡,在心里把那個罪魁禍首用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詞匯鞭撻了千百遍。
“不…不小心被蟲子叮了。”
她神色極其不自然地解釋,耳根不受控制地發燙。
確實是只超大號、超煩人、還帶毒刺的‘蟲子’!
她在心里咬牙切齒地補充。
兩人翻身上馬,馬蹄踏著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逐漸遠離了那片灰黑色的尖頂建筑群。
途中攀上一座視野開闊的小山坡,伊莉絲勒住韁繩,極目遠眺。
遠處廣袤的平原盡頭,赫然駐扎著一片連綿的營帳,原野的寧靜被打破。
那是阿瑞斯率領的起義軍。
前些日子,正是他們與教會暗中扶持的當地貴族起了摩擦,才迫使洛蘭匆匆離去。
營地上空飄蕩著裊裊炊煙,士兵的身影在帳篷間穿梭忙碌,表面看來一派平靜,甚至帶著點日常生活的煙火氣。
然而,經歷過這諸多事情的伊莉絲,卻從那平靜的表象下,嗅到了一絲硝煙混合的緊張氣息。
那是大戰來臨前,令人窒息的沉悶。
就在她凝望之際,營地中央,一個身披暗沉盔甲、身形挺拔的將領似乎若有所感,抬起頭,隔著遙遠的距離,兩道目光仿佛在虛空中驟然碰撞。
距離太遠,面目模糊不清,但伊莉絲心頭卻猛地一跳——那身影,竟莫名地讓她感到詭異的熟悉。
她只能隱約看到男人身側佩劍閃爍的寒光,以及一頭在黃昏漸起的晚風中,桀驁飛揚的濃密黑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