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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時候,清河縣的衙役們護著兩輛青油布篷的轎子到村口。伏盛黑紫色綢袍外罩了件開襟大氅,持柄扇子站在村口等著,見轎子停了搶上一步急忙打了簾子,車賢仍是一件松香色的圓領長袍,下了轎子便拱了手道:“伏老先生大安!”
伏盛笑著還了禮,又迎了后面的王鄉(xiāng)書,伸手請了道:“二位大人,先到老夫家中用過一餐飯,咱們再談田稅的事,可好?”
車賢記得上回晚晴說過自己是伏村的媳婦,見遠處有些村民遠遠圍著,四顧看有沒有那嬌俏的小娘子在,瞧了一圈見沒有那個標志的小娘子,心中略有失望,遠遠見車氏在遠處立著,上前拱手道:“春月妹妹,此番來要叨擾你,到你家借碗水喝。”
伏盛聽這意思是車賢不肯去自己家了,揮手叫了春山來悄聲問道:“家里可還弄的干凈?”
春山忙躬腰道:“干凈的。”
伏盛道:“那就快快的到我家去取些好茶葉,再喊兩個得力娘子把菜式備到你家去。”
車氏斂衽行過禮,往前幾步到晚晴家門上高聲喚道:“晚晴可在?”
晚晴正在家中搗騰著曬麥子,聽了車氏喊,也高聲回道:“三嫂,門并未閂,進來說話。”
車氏推大門招手道:“來,我這里要與你說兩句話兒。”
晚晴取了圍裙抖著,幾步出來笑盈盈問道:“何事?”
車賢恰也走到了門口,見這小娘子頭上包著帕子,嘴上噙著笑意,屁股后面還跟著個三四歲的孩子。這小娘子再不是當日那件顏色出挑的衣服,可眉眼間的柔柔笑意卻瞬時拂去他這趟艱難差事上所有的郁郁與辛勞。
第三十二章 里正
車賢抱拳笑道:“原來小娘子是這家媳婦。”
晚晴見門外呼啦啦圍過一群人來,又鄉(xiāng)書也在車賢身后跟著,心里忽而明白過來,怕這車賢就是今番新?lián)Q的里正,忙斂衽道:“奴家見過里正大人。”
車氏喚了晚晴道:“里正要在我家用些茶水,你也來幫我一把,可好?”
晚晴摘了帕子道:“我凈個手就來,你們先去。”
言罷又告了一禮,才進屋洗手換衣服。
她到春山家時,院外已經(jīng)圍著一群人。晚晴擠進人堆鉆進去到了廚房,勝子娘并熊娘子幾個已經(jīng)在廚下忙碌著,車氏揩凈了茶盤斟上茶水,拉了晚晴道:“快端到廳房里去,他們只怕已經(jīng)口焦了。”
晚晴端過茶盤進了春山家廳房,見車賢與鄉(xiāng)書坐在上首,伏盛在下首相陪,先行了一禮端了茶給車賢,車賢站起來接了。鄉(xiāng)書見里正站著接茶,自然也站起來接茶。倒弄的晚晴有些不好意思。她奉過茶退了出來,就見車氏又端茶壺過來道:“去里面站著,給他們添茶送水。”
晚晴拉了車氏道:“三嫂,你去吧,我做不來。”
她其實是怕伏盛的目光盯著。
車氏推了一把道:“叫你去就快去,車員外你是見過的,你又何必怕他?”
言罷下臺階往廚房去了。晚晴只得抱了茶壺進來,側身站到了伏盛身后靠東進的地方,躲著他的目光。
他們所談的,自然是田糧稅的事情,并前面幾個村子稅收入何,州里下的何種規(guī)定,以及有些拒不繳稅的鄉(xiāng)民們被鎮(zhèn)壓的事情。伏盛在伏村說一不二,在車賢與鄉(xiāng)書面前卻十分恭敬,不停的點頭說是,并再三保證,自己村中都是再無二話的良民,絕對不會有鬧稅的事情。
晚晴覺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老覺得車賢在盯著她看。她以為自己鼻子上沾了灰沒有洗掉,又以為自己衣帶沒有系整,恨不得縮到地縫里去。忽而伏盛叫道:“晚晴,過來添茶。”
晚晴忙抱了茶壺過去,替車賢和里正添過,又替伏盛添了,復又退到了角落里站著。
眼看到了飯時,春山與高山兩個進來撤了桌子重新擺過,又喚了厚子擺飯上來,晚晴脫空出了屋子,在外長噓了口氣,在等廳房中諸人吃飯的功夫,與車氏兩個哄著給鐸兒喂過飯,不一會兒便見伏盛與王鄉(xiāng)書兩個退了出來。
厚子與春山幾個也撤了盤子下來。伏盛喚了車氏來吩咐了幾句,帶著王鄉(xiāng)書出門去了。車氏與車賢相熟,兄妹相稱,自然沒有別人那樣的敬畏之心。她端了杯茶進了廳房,見車賢在八仙桌旁坐著,笑道:“賢哥哥如今竟當了里正,眼看是要走仕途了。”
車賢搖頭笑道:“不過是縣公的盛情難卻。再者如今稅賦沉重,有這樣一個差事在身,也能避些稅款。”
他指凳子叫車氏坐,指了院中正在替鐸兒擦嘴的晚晴問道:“她是你的妯娌?”
車氏道:“是。是伏青山的媳婦。”
伏青山是車家集書院中出了名的才子,車賢自然也知曉,恍然大悟道:“原來是他家的娘子。伏青山前幾年在車家集書院時,還替你嫂子診過幾回脈,至他上京之后,我都去信求過方子,他若不考科舉,倒能成個好郎中。”
伏青山幼時通讀醫(yī)書,常愛給人開些方子,但他一則年級小,再則無家傳,伏村的人一般若不是實在無診金,也不會求到他這里來。車氏笑了笑問道:“賢哥哥瞧我那妹妹品性如何?”
車賢搖頭:“我是個成年男子,怎好議論旁人家的娘子。”
車氏仍是溫溫笑了笑,低聲道:“我家高祖是會看相的,我家公公也略懂些相面,言說她的面相,將來能當個一等國夫人。”
車賢道:“若伏青山今番春闈高中,她倒還有些爭頭。”
車氏搖頭道:“那也不一定。”
言罷起身問道:“賢哥哥可要小歇?我家西屋新鋪了被褥,雖是炕卻也是新炕,并沒有味道。”
車賢也起身道:“不必,我是頭一回來,須得與鄉(xiāng)書一起核對了各家田地,好照應過你們村的田糧稅。”
車氏見他也不肯歇緩,送出門來,悄聲問道:“今年果真是七分稅?”
車賢站在臺階上負手瞧著晚晴,見她盯著自家的孩子,亦是看車雨蓮一樣的目光,柔柔的,全神貫注不知聽著那孩子講些什么,嘴角噙著笑,不經(jīng)意親了那孩子一口,孩子便倒在了她懷里撒嬌。他有些羨慕并嫉妒那嬌兒,當然也艷羨伏青山的好福氣。直到車氏又問了一遍,車賢才道:“今年京里壓下來八分,秦州知府一再上呈駁回,才緩到了七分。我頭一回上任攤上這樣一個大難題,一路將人也惹的差不多了。”
車氏見他眉間頗有些苦色,半開了玩笑半認真道:“我在這村里,你雖不能全照應,我家必定要照應著些。”
車賢道:“那是一定的,還有幾戶要照應,你皆告訴了我,我換一換石子也能使得。”
車氏聽了千恩萬謝,與春山高山幾個將他送出了門。伏盛與鄉(xiāng)書在大槐樹下等著,見車賢來了,衙役們四周戒嚴護衛(wèi)著,他們便攤開積年的土地帳,開始給各家算起糧稅來。
晚晴本是村頭第一戶,頭一個要算的應該就是她。
伏盛將她這一戶翻過,先從春山家開始算起。王鄉(xiāng)書自懷中拿出算盤撥齊了辟哩啪啦打了起來,伏盛瞧著車賢的眉眼,見他也不點頭也不搖頭,一徑皆是按著七分來算。待到全算完了,才重又翻到開頭晚晴這一戶,指了道:“這是伏泰印的四子伏青山的家,他家只得一個小娘子在家,因無力耕種,各處田地倒有一半荒著,里正大人瞧著是否能減免些?”
車賢輕輕點頭,眼望著人群中那抱著孩子的小娘子,孩子如只壁虎一般趴附在她身上,身邊一群胖壯的村婦映襯著,雖然亦是普通的齊膝長褂,站在人群中俏然而立,一雙媚眼柔柔盯著這一處,雖他也知她未必是在盯著自己看,心上竟也拂過些舒服意味:“全看伏老先生的意思。”
伏盛這才道:“那就只按一半田地來收。”
王鄉(xiāng)書算盤打起算了個數(shù)字出來,在伏泰印的一欄寫了八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