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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妧雖然今天不想去坊里,但是她也不愿意總一直躺在床上,外面秋風颯爽的正舒服,她打算去院子里轉一圈,再回屋繼續做簪子。剛入了秋季,城內不少大戶人家的太太姑娘們,都已經陸續開始需要打制新季的首飾了。如今簪花坊在湖州城的名聲漸大,慕名而來做簪子的人,也越來越多。
這些日子已經開始忙了,后面只會越來越忙。
唐妧不去坊里,就是怕會再見到那個人,不過,她手上的活計自然不會停的。
師姐妹兩人一道往外面去,妙晴望著院墻根下的幾盆菊花,詫異道:“這幾盆菊花開得真好,師姐什么時候買的?我上回過來,怎么沒有瞧見。”
唐妧聞聲目光朝墻根處落去,那幾盆秋菊開得正好,顏色鮮艷,花瓣嬌嫩。
本來昨天早上看到這花的時候,她心中挺開心的,現在再看到……
“妙晴,一會兒我讓馮伯駕車送你去坊里,你正好把這幾盆菊花帶過去?!碧茒€平靜收回目光,垂立身側的一雙素手漸漸又攥緊了些,表情頗為凝重嚴肅的樣子。
妙晴反應過來了,驚嘆一聲,繼而湊到唐妧跟前去小聲問道:“這花他送的?”
她口中的他,便是趙騁。但見自己師姐輕輕點了點頭,妙晴不由唏噓一聲道:“他還真是……”還真是固執?執拗?
但是這種固執,的確有些叫人害怕,門不當戶不對,他要是真把師姐強要了去,只能是讓師姐做小妾。妙晴雖然出身普通市井之家,但是她也明白,寧做貧家妻,不做貴家妾。
“師姐你放心吧,他今天要是過來,我知道怎么做的?!泵钋绱丝桃庾R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是再也笑不出來。
洗漱完后,兩人結伴去陳氏那里用早飯,妙晴離開后,唐妧怕被母親瞧出心思,因此也不敢在陳氏那里多呆。只叮囑母親好好歇著,她則抱著妹妹阿滿去外面院子里散步。唐家院落不算大,但是人也不多,東院西院各有好幾間屋子,足夠住了。東西兩院之間,有一塊空地,平時唐家父子早起、或者不忙的時候,都會在這里鍛煉身體。
唐元森是生意人,平時經常會出遠門跑貨,所以很注重自身體質。
平時不但自己會打拳鍛煉身子,甚至在長子唐錦榮小的時候,還特意請了武師父來教長子功夫。唐錦榮雖然打小不愛念書,但是身上武藝卻是不錯,如今不到二十的年紀,就已經是高大威猛。他容貌一半隨父親,一半卻隨了他早逝的生母紀氏,男兒魁梧挺拔,卻也不失俊秀,皮膚雖微黑,但是也是相貌堂堂。
從小跟沈銘峪一起長大,兩人結伴而行,不論走到哪里,身后都會有小姑娘偷偷瞄。
長子長女都到了說親的年紀,近些日子來,出入唐家的媒人也不少。只不過,長女心有所屬,與沈家兒郎情投意合,旁人家再來提親,自然不會應允。至于長子嘛,好像誰家的姑娘都瞧不上,或者是還沒有開竅,成日一顆心不是放在生意上,便是只曉得打拳練拳腳功夫。
唐元森夫婦饒是再著急,也是沒有辦法。
“哥哥,哥哥厲害。”唐妧牽著妹妹阿滿小手穿過一道拱形小門,正見兄長在耍拳腳,阿滿看得激動,瞪圓了眼睛使勁拍手。
唐錦榮一身短打布衣,聞聲朝兩位妹妹看來,有些得意,又耍了一套拳后,才罷手。男兒濃眉俊顏,一雙眼睛漆黑透亮,嘴角掛著笑意,穩步朝兩位妹妹走來。
“哥哥好臭?!碧棋\榮走近,小阿滿立即裝作嫌棄的樣子捏鼻子,粉團子臉上卻是笑。
“好你個小阿滿,竟然敢嫌棄哥哥。”唐錦榮聲音透亮,此刻麥色肌膚上汗水滾落,他朗聲笑著彎腰把小妹抱起來,把她扛在肩膀上,這才笑望著大妹唐妧道,“以前喊你來看,你都懶得來,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倒是自己主動出來了?!币桓薄拔叶恪钡谋砬榈?,“只可惜啊,妹妹想見的人不在?!?
“哥,你再胡說,我去告訴爹娘。”唐妧羞得臉紅。
“好好好,你別生氣,哥哥逗你玩呢?!碧棋\榮忙道歉,又正色說,“銘峪今天沒過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要不,哥哥一會兒去沈家幫你問問?”
“哥,你別胡來?!碧茒€心中猜得到原因,多半是沈夫人不讓他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掌中寶八、
八、
沈銘峪昨天晚上跟唐妧分別后回到家,沈太太已經歇下了,他不好再打攪老人家,只能打算第二天一早再提這件事情。唐妧約他,并且主動提出要他上門提親的事情,他是高興的。只不過自己心中也明白,自己沈家世代皆為讀書人,祖上有人在京師做過三品大官,祖父雖然年近四十才得中舉人,但是之后也是高中了進士,當過縣令。
就算是父親,也是早早就中了秀才,如果不是運氣不好,得中舉人也是遲早的事情。
而他的母親沈李氏,也曾經是大官之女,只因他外祖父開罪先帝,李家舉家被抄,男的流放嶺南,女眷或沒入掖庭,或貶賣為奴。他的母親小李氏,從七歲到十三歲,輾轉被賣數次,一直從北方被賣到南方。十三歲的時候,被祖母買了回來當丫鬟。那個時候祖父剛高中進士不久,被調來湖州城下面的一個小縣城當縣令。
祖父見母親談吐不凡,念過不少書,一言一行,皆有大家之范,便把賣身契還給母親,還她自由身。
母親年輕的時候容貌十分艷麗,又有才學,父親對其一見鐘情。當時的父親,已是秀才出身,又有祖父這個縣太爺撐腰,自然成了那個小縣城里的香餑餑。母親自身有才情,也喜歡飽讀詩書的男兒,對父親自然是抱有很大希望的。母親希望父親能夠高中,希望父親能夠當大官,希望父親能夠替外祖父一家翻案。
只可惜,父親連續三次秋闈皆名落孫山,當時幾乎是花光了祖父留下的所有積蓄。念書是很費錢的事情,父親不希望讓家里所有人都跟著他受累,便決定歇了再參加秋闈的心思,出去尋了份差事做。之后,父親跟母親便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希望他將來能夠成人中龍鳳。
父親在的時候,母親尚且還能夠享些福,打從父親走后,母親便再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
幸得唐家老爺眷顧,他才能夠有錢繼續念書。對于唐家,母親懷有感恩之心,本來小的時候,母親也十分喜歡妧妹妹,只是后來漸漸大了,母親看得出自己心思,便開始漸漸疏遠妧妹妹。母親的意思,他明白,她老人家是希望自己將來能夠娶一房對自己前途有助益的千金小姐。
但是在他心中,他想娶的,就只有妧妹妹一人。
沈銘峪幾乎是徹夜未眠,煤油燈點了一夜,心思卻完全不在書上。他想娶妧妹為妻,他也不想母親不高興。
跟唐家那樣的宅子相比,沈家的小院落明顯就顯得閉塞很多,巴掌大的院子,兩扇木頭小門,院墻低矮,中間一間堂屋,左右兩邊各一間房。沈家母女兩個住一間,沈銘峪住一間,沈銘峪沒有書房,只在窗戶邊下放著張木頭桌子,就算是書桌了。外面天漸漸亮起來,聽到堂屋有響動的聲音,知道是母親跟妹妹起床了,沈銘峪起身,奪門而出。
“哥,怎么不多睡會兒?這么早起來干什么。”沈嬌嬌拿著把掃帚,一邊掃地一邊跟自己哥哥說話,“哥哥昨天溫書睡得很晚吧?我半夜起夜,見哥哥房間里燈還亮著?!?
沈嬌嬌穿著身青色布裙,袖口跟褲角都很窄,看起來十分利索。她今年才十三歲,沒有挽髻,一頭黑發只用一塊青色方布束住。腰間系著圍裙,顯然是掃完地,就打算去廚房做飯的。
“昨天妙晴送了幾樣首飾來,有適合你戴的,我看你很喜歡,怎么沒有戴?”沈銘峪目光落在妹妹身上,心中總覺得有些愧疚,本來該嬌養著的小妹,只因他念書需要錢,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跟著母親擺攤子賣早點。左鄰右舍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誰不愛美,偏偏只他的小妹總是最樸素的妝扮。
“那些東西是很好看,不過我是做粗活的,戴金銀首飾不方便?!鄙驄蓩墒掷鞯陌训貟吡耍褣咧憧糠旁趬ι?,這才抬眸看自己哥哥道,“哥哥昨天大晚上出門,是去哪兒了?哥哥不說我也知道,是去見阿妧姐姐了吧?昨天妙晴姐來送禮物,我看到她跟哥哥私下里說話了。”
沈銘峪望著妹妹,直言道:“我正打算去找娘說這事情,我想托媒人去唐家向妧妹提親。”
說罷,沈銘峪便大步朝廚房去,沈嬌嬌連忙跟上。
沈夫人捧著裝滿紅辣椒的篩子從廚房出來,一抬眸就見一兒一女正匆匆朝廚房來,她隨即又垂下眼皮,對女兒道:“嬌嬌,把這些紅辣椒拿去剁了。”
“是,娘。”沈嬌嬌看了自己哥哥一眼,然后默默無言捧著篩子走了。
沈夫人雖則布衣荊釵,又常年遭罪干粗活,但言行舉止間,總有股子大家風范,容貌也依舊瞧得出當年風采來。所謂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