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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么……”
蘭澤唇瓣微啟,話音未落卻又悄然合上,只隱約露出一點嫣紅的舌尖,旋即被抿入唇間。
許是方才言語急促,又或是那幾味奇藥漸漸發散,令她的雙頰泛起一層淡淡的胭脂色。
王群生凝視著她,不由想起蘭澤自幼便是個多病的身子。
那些太醫們偶爾會背著甄曉晴私下議論,說這位中宮嫡出的幼主先天不足,縱使用盡珍藥將養,也難保長久康健,即便僥幸長大成人,亦必是孱弱之軀——在這金玉為堂、瓊筵作室的宮闈之中,先帝這位最年幼的骨血,總比旁的皇子、皇女更顯單薄。
猶記那年踏入寶觀殿,他正遇見甄曉晴給蘭澤喂藥,彼時甄曉晴母儀天下已久,卻尚未習得為母之道,眉間盡是不耐。那一身太后朝服極為厚重,周遭宮人垂手侍立著,她卻偏不許旁人近前,只將十五六歲的蘭澤死死箍在懷中。
蘭澤掙脫不得,喉間溢出細弱嗚咽,她含水的眼睛投向王群生,眼波里淌著哀懇,因著高熱,身子亦不住打著寒戰,瞧來可憐得緊。
王群生那時立在榻前,明知她在求救,想掙脫母親桎梏,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甄曉晴撬開少年帝王齒關,將苦澀湯藥徐徐灌入。
當湯藥滾過喉管,蘭澤眉尖蹙起深深的愁痕,待那苦澀的藥汁終于見底,只留下一層淡淡的褐色水液,甄曉晴方不耐地起身。
接下來甄曉晴所言,王群生皆未入心。畢竟這位太后原是極好的權謀家、政治家、野心家,獨獨做不得慈母,亦非細致周到之人。待她領著宮人迤邐而去,王群生重新坐回榻邊,見蘭澤伏在床沿干嘔不止。
這聲響刺得人心頭發緊。
默然良久,王群生取過宮人奉上的蜜餞遞去。蘭澤才嘗一口,便吐入跟前的痰盂之中,一縷晶瑩津液順著她的舌尖垂落,黏膩濕潤。
只聽蘭澤嗓音嘶啞道:“太甜膩了……我不愛吃這個……我身上太痛了,你可否替我求些止痛的湯藥?”
這般形景,實在令人放心不下。
王群生卻道:“陛下若再挑食,身子只怕愈發孱弱。皇后娘娘見了不悅,終究是殿下受苦。不如先用些肉羹……”他略微停頓,又添一句:“陛下如今的疼痛原是發熱所致,待風寒消退,自然緩解。”
一語言畢,他便從床榻前利落起身,親自從宮人托盤中接過熱氣蒸騰的肉羹。卻見蘭澤強撐病體,拽著錦衾往床里縮去,因方才嘔吐之故,她眼周猶帶紅暈,雖未嚎啕大哭,但淚痕宛然。
王群生見此情景,險些維持不住面上得體,他柔聲相問道:“這個也不合口?那陛下想用些什么?”
“此刻什么都不必了……”蘭澤氣息微弱,“你們且出去,這些時日莫來寶觀殿,我不需你們喂食,不需你們看顧——”
王群生默然不語,但見蘭澤撐在榻上的手臂微微發顫,不知是厭惡甄曉晴與他至此,還是病體已如風中殘燭。淚珠倏然滾落,待她癱軟臥倒時,猶向宮人訴說著身上劇痛。
王群生終是放下手中青瓷碗,行至眼神渙散的蘭澤跟前。緩緩探身入重重鮫綃帳幔,衣料摩挲聲細細碎碎在耳畔流轉。他忽地一頓,下意識抬手欲撫上那雙淚眼,卻覺臂上一沉。
原是蘭澤攥住了他冰涼的衣袖。
“讓我離開這里……去哪兒都好,”淚眼朦朧間,她迷迷蒙蒙地呢喃,“不管付出任何代價……再不愿受這束縛……”
蘭澤掌心滾燙,幾乎要灼透他袖上織金云紋。而王群生這般俯視的姿勢,恰將她的脆弱、痛楚與迷茫盡收眼底,目光甚至可肆意游移至蘭澤纖細的頸項。
因高熱之故,她胸口急促起伏,終至眼皮半垂,只剩含糊囈語。王群生分明感知到這具病體已至強弩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