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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校門,就看到一旁的校務通告欄上赫然貼著一張“開除告示”。
“三年級學生聞亭麗嚴重違反學校紀律,經校方研究決定,予以開除處理,秀德歷來以培育德智兼備的人才為己任,對一切藐視校規的行為絕不姑息,望全體學生以此事為戒。”
聞亭麗渾身血液一齊往腦門上涌,急沖沖穿過花壇去樓上找汪主任。
汪主任并不在辦公室,聞亭麗又去找班主任黃云,黃云似乎早有準備,一看到聞亭麗就默然將一封公函推到她面前。
上頭寫的“遣退學生告知書。”
聞亭麗急聲說:“黃老師,學校不能這樣做,今天我曠課是有緣故的!”
黃云今年才二十五歲,自女子師范大學畢業后便一直在秀德任教,她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平日最維護自己班上的學生。
她低頭默坐著,啞聲嘆了口氣:“老師早就猜到你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才沒來,為這事,我一整天都在跟學校抗訴,下午我又從汪主任口里知道你家里出了大事,再一次去劉校長處斡旋,可是校方堅決不肯松口,剛才甚至警告我,學生違紀老師本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假如我繼續為你抗辯,校方會考慮連我一起開除。”
聞亭麗一駭。
“這件事太不合常理,走,老師同你一起去找校長,倘若他們真要連老師一起開除,大不了我換一家學校任職。”
等她們趕到校長辦公室,卻連人都沒見到,黃云還要去校長家當面說理,被聞亭麗一把拽住。
“我想,校方是認真的,這一去,說不定真連累老師丟掉工作的。”
黃云忿然道:“可是這件事非據理力爭不可!”
聞亭麗說:“假如據理力爭有用,先生早就幫我爭取到校方的諒解了是不是?行不通的,現在只能試試別的法子。先生,您這邊有電話嗎,我想打兩個電話。”
一個鐘頭后,卡爾登咖啡館門前駛來一輛雪鐵龍洋車(注),門前的仆歐們顯然認得這輛車的主人,爭先恐后上前開門,下車的是一名四五十歲的貴婦,衣著雖不多么奢麗,但舉止間隱然有一種盛氣凌人的氣度,下車后隔窗朝咖啡館的某個角落看了看,目光便是一厲。
婦人步入咖啡館,徑直坐到一個女孩對桌前。
“喬太太。”
喬太太不動聲色打量聞亭麗,只要這女孩出現在人群中,自有一種寶光璀璨之感。在座的凡是男子,沒有一個不朝聞亭麗這邊瞧的。
真是個禍害!難怪兒子為她迷了心竅。
喬太太淡淡將手里的玉色軟緞錢袋放到一邊:“你打電話給莉蕓和寶心做什么?聞小姐,我警告你!杏初和莉蕓馬上就要結婚了,這當口你膽敢做出任何破壞他們感情的行為,喬白兩家都絕對不會放過你。”
就在一個鐘頭前,喬公館突然接到秀德一位女學生打來的電話,說什么有個同學要離開上海了,臨走前想約寶心下午去卡爾登見面。
喬家的下人因為早得了老爺和太太的囑咐,忙在電話中婉言謝絕了。
豈料那女學生又說:本想約寶心和白莉蕓一起喝咖啡,既然寶心不方便出來,那她只好單獨約見白莉蕓了。
喬太太聽了下人的回報,暗猜此事與聞亭麗有關,忙不迭打電話給白公館,白莉蕓果然出門去了,喬太太越想越不放心,立即撇下手中的事務趕到卡爾登來。
可此刻對上聞亭麗諷刺的笑容,她才恍然大悟。聞亭麗想見的人根本不是白莉蕓,從始至終想見的人就是她。
可恨自己竟不知不覺入了套。
她倒低估了這孩子的手段!
“你打算做什么?”喬太太黑著臉,“你不會以為單獨跟我見一面,我就會被你打動吧?告訴你,就算沒有莉蕓,我們喬家也絕不可能同意杏初跟你在一起!”
“誰要跟你兒子在一起?”聞亭麗冷笑道,“今日我來,是想告訴你們姓喬的,兔子急了還咬人,凡事別做得太絕!”
第7章
這會兒天色已不早了,夕陽從玻璃窗外透進來,恰照在喬太太的側臉上,她皮膚遠比同齡人細膩飽滿,但嘴角和眼角還是顯出了不少憔悴的痕跡,越是光線刁鉆的地方,這種憔悴感就越明顯。
“喬太太平日里沒少為家中的事操勞吧?”聞亭麗凝視著喬太太,“也對,聽說二房和三房為了對付長房暗中使了不少勁,喬老先生早就對你們長房不滿了。”
喬太太獷悍慣了,起初只冷硬地看著聞亭麗,聽到最后一句話時才冷笑道:“這些話你是從哪聽來的?”
聞亭麗拿起銀勺舀了舀:“喬杏初自己告訴我的,他還說,這些年伯父因為投資失敗已經讓喬家賠了不少錢,假如他連婚事都忤逆祖父,長房日后一個子兒都分不到,所以,喬老爺和喬太太應該比誰都害怕這樁婚事成不了。”
喬太太眼角一跳:“你這是在威脅我?”
她的目光瞬間鋒利得像刀:“聞小姐,明人不說暗話,聽說昨晚令尊因為打架住進了醫院,今日你又因為曠課被學校開除,你可能以為這已經是你能遇到的最倒霉的事了,現在不妨明明白白告訴你,假如你們還敢賴在上海不走,將來還有無窮無盡的麻煩和羞辱等著你們!”
話音未落,面前突然掉落下來一根銀光閃閃的物件,喬太太戒備地向后仰頭,原來是一根項鏈,項鏈底下懸著一個桃心墜子,里面是一張聞亭麗在學校舞臺演出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聞亭麗穿著一襲輕霧般的篷裙,那樣子朦朦朧朧美得像一幅畫。
聞亭麗譏誚地晃了晃手里的鏈條:“這項鏈是當初喬杏初送我的,出自欣欣百貨某家法蘭西首飾柜,全上海只有這一條,盒蓋后面除了刻了我的名字亭麗,還刻有你兒子喬杏初的署名,假如讓白莉蕓在婚禮當晚看到這條項鏈,你猜她會不會當場明白喬杏初有多愛我?”
喬太太不怒反笑:“一個破落戶的女兒,做事果然上不得臺面。你以為靠這個就能破壞得了他們的婚事?”
盡管如此,她還是不動聲色朝窗外射了兩眼,窗外喬家的洋車旁立著兩個穿黑短褂的保鏢,見狀沖喬太太點了點頭。
聞亭麗看在眼里,諷笑道:“我勸喬太太別忙。這樣的禮物我手上還有好幾件,每一款都獨一無二,隨便一打聽就能知道是喬杏初送給我的。前幾天我本來打算將它們打包一起還給你兒子,托賴喬老爺和喬太太的福,一直沒能抽出空來,今日來之前,我已經將它們全托付給了兩位朋友,即便你們把我趕出上海,這些禮物依舊會在婚禮當晚準時送到白莉蕓的手上。”
“那又如何?”喬太太嗤道,“你以為白莉蕓不清楚杏初曾經跟你交往過?這幾日我們早已將始末緣由告訴了她,當初你是如何處心積慮接近杏初,又是如何利用寶心為你跟她哥哥搭橋,這些事情莉蕓早已一清二楚,如今杏初已經幡然醒悟,寶心也再三保證日后交友會加倍謹慎,莉蕓知道這件事之后非但不怪杏初,反而很同情他曾經被不三不四的女人蒙蔽過。”
“是么?”聞亭麗一哂,“既然喬老爺和喬太太有恃無恐,今日為何來得這樣及時?剛才又為何動念要搶這根項鏈?想必你們很清楚,此時任何一個風吹草動,都會讓白莉蕓立即改變主意不嫁喬杏初。”
“姓聞的!”
盛怒之下,喬太太重重放下手里的咖啡盅,因為動作幅度太大,那暗褐色的水面立即震蕩出圈圈漣漪,可僅僅失態了一瞬,她便恢復了鎮定:“你小姑娘見識短,不怪你自以為是,其實對于喬家和白家這樣的人家來說,婚姻從來不需要用感情來做基礎,只要兩個人成了親,一切都可以在婚后慢慢培養。何況莉蕓不是個沖動任性的孩子,事關兩家的利益,無論此時你做出什么行徑,都不可能讓莉蕓再改變主意。”
說完便云淡風輕地起身:“我就不該浪費時間聽你瞎講!”
卻聽到聞亭麗在背后道:“如果我告訴白莉蕓:喬杏初打算一年后跟她離婚。彼時無論我在不在上海,他都會找到我帶我去香港結婚,不知白莉蕓聽了這話,還愿不愿意嫁給喬杏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