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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幾個姑娘沒說一會兒話,蘇筠突然就高興地呼了起來,“我解開啦。”
其實本就不是什么很難的題目,考的就是解題時間,蘇筠這一小會兒就解開了,也足見是個十分敏慧的人。
沈蕁崇拜地笑道:“筠姐姐,你好厲害,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解開了。咱們去瞧瞧。”
那棋盤上的大三角,頂端一枚棋子兒已經翻到背面,最下面四枚棋子的中間兩枚翻到了背面,倒數第二排三枚棋子的中間一枚也翻了過去,如此一來,其他棋子兒果然再聯不成三角。
這廂蘇筠解開了題,終于有了心情來同嚴、蔣兩位姑娘寒暄,她開朗又活潑,沒多久就和眾人打成了一片。
若說今日來的姑娘們,都覺得紀澄不錯的話,那她們對蘇筠就是真正的喜愛,來自同樣的門第,說起話來更自在些。
晚上用過晚飯,送走最后一撥客人,紀澄只覺得臉頰的肉都笑僵了,再看沈芫和沈蕁她們,也是精神氣都卸掉了一大半兒,心忖這大家閨秀也著實難當,光這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又要記姓名,又要記脾性,還要陪著說話玩笑,就是極難的事情。
回鐵帽胡同那邊兒時,莫說紀澄沒有了力氣,沈萃早就已經需要依靠丫頭站立了,且絲毫形象也不顧了。
好在,早有青帷車等在外頭,紀蘭晚飯時府里有事兒先回去了,這會兒紀澄便和沈萃同乘一車。
沈萃斜倚著身子瞪向紀澄,“表姐,你是不是傻的啊,今天蘇筠明顯就是瞧不上你,都不跟你答話,你還拿熱臉貼什么冷屁股?還有那誰誰誰,一聽說你是我娘的娘家侄女兒,就撇嘴,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紀澄轉頭看向沈萃,眼睛笑得彎月似的,“五妹妹,原來你也是關心我的。”
沈萃尷尬得愣了愣,“誰關心你啊,傻蛋兒。”
紀澄微笑不語,沈萃坐直身子靠近紀澄,“我覺得蘇筠也就那樣嘛,模樣也沒有你整齊,蘇家啊也早就不是當年的蘇家了,也就那些沒見過世面的上趕著巴結她,把她捧得跟個天仙似的。”
紀澄沒想到沈萃會如此不喜人見人愛的蘇筠,這會兒她也不能說蘇筠的好話,否則定然引起沈萃的不滿,她本就是來找同盟的,但順著沈萃的話說,紀澄又覺得不妥,將來要在學堂長期相處的人,關系弄得僵冷可不是什么好事兒。
“筠妹妹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大家自然捧著她一點兒,這是待客之道,并不能說明她比你和芫姐姐等姐妹就好。”紀澄道。
沈萃譏誚笑了笑,顯然還是不太滿意紀澄的說法,“那你也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啊,她們怎么不客氣待你?”
紀澄苦笑:“出身不是我自己能決定的。”
“可她們又有什么資格瞧不起咱們?”沈萃不服氣,“那是她們父輩掙下來的富貴榮華,又不是她們本身有什么本事。”
其實沈萃如此想也挺有道理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紀澄沉默了片刻才道:“男子建功立業,多是為了封妻蔭子,這就叫前人栽樹后人乘涼,父輩們付出許多血汗,譬如沈府的國公爺就是戰死沙場,這都是為了讓后輩子孫能夠比別人的前途更好,這些富貴都是用祖宗的鮮血換來的,她們,甚至是你,比別人驕傲一點兒也不是沒有資格的。”
沈萃詫異地看了一眼紀澄,沒想到她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但沈萃又不愿意承認紀澄說的話還算有些道理,轉而又譏誚道:“這么說,你是商戶女出身,就該自我下賤咯?”
第8章 彰孝順
這就是純粹的扯歪理了。紀澄不以為意,其實她也曾經思考過,為什么她的父輩不搶不偷,生活富足,社會地位卻如此低下?
“我覺得人不應分貴賤。譬如我的父輩從事的營生,你想想如果這世間沒有他們,你頭上簪的名貴精致的首飾,身上穿戴的時興的衣服,口中吃到的南北珍饈,又從何來?即便自家也可以做,但肯定不如有商戶經營方便。”紀澄是真心如此想。
“呵,那既然這樣,那你說為何大家還瞧不上商戶?”沈萃又問。
紀澄又沉默了片刻,這才道:“歸根到底咱們吃的食物和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從地里來的,真正的富足還得從根源上來尋,所以太、祖重農抑商,就是怕大家只看到商人賺錢容易,而荒廢了土地。既然朝廷要抑制,商人的地位自然就低下了。”
“這不就結了,正是因為你們,百姓才不愿意安居樂業,所以大家才瞧不起商戶。”沈萃得意地總結道,覺得紀澄再無法反駁自己。
紀澄欲要言,卻又不想同沈萃再爭辯,而且有些道理跟她理論也不合適。紀澄心里有個大膽的想法,她覺得太、祖不對,他將百姓不愿意留守土地歸結到商人貪利上面,卻沒去想過,如何讓百姓在自己的土地上能賺到足夠的錢財,這樣他們自然就不會去當商人了。
而在紀澄看來,是農是商,全看個人能耐和喜好,譬如你是種地能手,自然就是種地好,而另一個人會吆喝,就當商人好,彼此都是自由選擇。
但是這樣的話,如何能跟沈萃討論,紀澄因而不再說話。
沈萃先得意了一會兒,又轉過頭來對紀澄道:“表姐也不用妄自菲薄,你說的其實也有一些道理,沒有商戶,咱們的日子過起來的確有些不方便。”
根深蒂固的觀念,不是人一席話就能輕易改變的,紀澄只笑了笑。
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紀澄望著床頂才能真實地面對自己,被冷落被輕視,她自然也難受,但還不至于如沈萃說的一般熱臉貼冷屁股。她其實也有些瞧不上自己的行徑,既想打入她們那個圈子,可又不能完全放下自尊。
這會兒紀澄想起蘇筠來,真有些羨慕這個姑娘的活潑開朗,家世好,人又貌美,親事肯定是不愁的。不過聽沈萃那意思,蘇家應該是沒落了,但是爛船還有三斤釘呢,世家的名聲總是好聽些,蘇筠這次來京,只怕蘇老夫人也是抱著要在京城給她找一個孫婿的意思。
不過紀澄到不覺得她和蘇筠會在親事上成為對手,大家選擇的范圍應該并不相同。如此想來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對手好,若大家今后都嫁在京城,彼此只怕還會有來往走動。
紀澄翻過身,又憂慮起自己前途未卜的親事來,明年就是大比之年,若是能尋得一個進士夫婿,以紀家的財力,還有晉商彼此的維系,也能捧出一個出人頭地的夫婿來。但這樣的人遠道而來沒法兒知根知底,就怕驟然富貴,露出可鄙的樣子來,那可真是一輩子的委屈了。
再說雖然當初太、祖廢士族而重寒門,開科取士,但是士族死而不僵,這三代天子文弱,臣強君弱,世家大族把持朝政和科舉,寒門子弟想出頭是何等艱難,那些考中進士的都是大家子弟又未必能看得上紀澄的出身。
紀澄“呵”笑一聲,又嘆息一聲,輾轉反側良久也不能入睡,干脆下床去了西間,那里今日已經空了出來,地上鋪了她們從晉地帶來的茵氈。紀澄在上面練了一會兒功,卻越練越精神,又抽了劍出來,看院子里無人,舞了一陣劍,手腕酸累之后才上床休息。
這舞劍于女兒家有些奇特,但是晉地北臨胡虜,家家戶戶都尚武,所以當地的姑娘也有耍劍玩兒的,一則可以強身健體,二則有時也能嚇走登徒子。
本朝于女子的規矩不嚴,太、祖有胡人血統,胡人能歌善舞,酒酣血熱之際,宮中貴人也會載歌載舞,紀澄跳劍舞并不出奇。
——
老太太的壽辰辦得十分熱鬧,齊國公府本就圣恩隆渥,前來拜壽之人更是絡繹不絕。到了正日子這一日,更是車馬盈門,熱鬧喧天,連銅雀大街上也是車馬輻輳,冠蓋飛揚,好一番富貴氣象。
這些日子紀澄也時常跟著紀蘭到國公府來,一則可以多認識一些人,二來也是幫忙招呼來客里的小姑娘。便是嫁出去的姑奶奶沈蕓和沈荷臨近正日子也回了沈府幫忙。
過了正日子,宴請一眾親眷和通家之好的時候才算稍微輕松了一些。紀澄也著實見識了要張羅安排這樣長時間而盛大的宴請,實在需要主婦絞盡心思,才能不出大紕漏。國公爺的夫人安和公主是不理這些雜事兒的,一應事務都落在了黃氏身上,沈芫也在一旁幫襯管了一檔子事兒,這才算圓圓滿滿沒出岔子地辦了下來。
不過之后宴請親眷和通家之好,在罄園請長春苑的舞娘表演時,紀澄卻沒機會去看。因著紀蘭累得病了,她這個兒做侄女兒的自然要留下來照看她,以表對姑母的孝意。
沈萃也在紀蘭跟前兒盡了一天的孝,但耐不住想看長春苑的表演,就由紀蘭縱著去了罄園。
“你也去看吧,長春苑的郭大家歌舞雙絕現在可是很少登臺表演了,這回也是看在沈家的面子上才登臺的,我并沒有什么大病,就是累著了有些頭暈。”紀蘭說話間,不停地用手絹挨點額頭,鼻尖有申吟之音。
紀澄乖巧地道:“我平日本就不愛熱鬧,吵得人頭疼,樂得留在姑母身邊得個清閑。再說頭暈可大可小,累著的時候身子骨最弱,邪魔易侵,姑母切不可掉以輕心。”紀澄乖巧得甚至連紀蘭躺在床上養“累”的借口都替她想得妥妥帖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