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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太素今日下午閑來無事,便邀望舒來僻靜的率性堂陪他一道靜坐禪修。
這也不是頭一遭了,往日鄭太素心湖還算平靜,但今天不知咋回事,總覺得心煩意亂,額角突突跳。
他呼吸濁重,掙扎半響,泄氣地睜開眸子。
望舒聽聞他動靜,緩緩張開眼睛,淡淡睨他一眼。
鄭太素頗不好意思,“望舒先生,我心不靜,吵著你了。”
望舒還是那副不疾不徐的從容姿態,淡淡道:“無妨,只不過,你面色倉惶,心神不寧,恐是不詳前兆。”
他從不打誑語。
鄭太素面烏眼黑,從相術上來說,這是要走大霉運的跡象。
聽聞他此言,鄭太素心咯噔一跳,剛想說話,門人疾呼來報。
“大事不好了!鄭祭酒!出大事了!”
鄭太素與望舒對視一眼,求助道:“這我該如何是好?”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無他,坦然面對爾。”
*
鄭太素一邊疾步走,一邊聽門人匯報情況。
望舒負手,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們。
“宣九郎這小兔崽子,她成心要老夫的命!”
“哎喲喂,怎么又把魏丞相那尊煞神招來了。”
他叫苦不迭。
到了孔尼廣場,人頭攢動,基本是所有學生、老師都來了,大家都恭敬地站著,連生病的端木老先生、陽羨都由侍從攙扶,勉強而立。
孔子石像前,跪著一排雙腕被綁成一串的學生,首當其沖就是宣本珍這個小禍害,還敢朝他投來求助的眼神!
魏徽好整以暇地坐在一張玫瑰交椅上,正喝著侍從呈上來的碧螺春,撩起眼皮子,淡掃鄭太素一眼,似笑非笑,不怒自威。
鄭太素給他這不冷不熱的一眼搞得透心涼,腿一軟,當場就要跪下了,幸虧望舒眼明手快地攙扶他一把。
他忙給魏徽行禮:“下官拜見丞相。”
魏徽沒讓他起身,他不敢動,身體漸僵,大熱的天,汗水淌濕后背。
叁年未見,魏徽還是如此盛氣凌人,令眾人畏懼,小心翼翼地看他眼色行事,唯恐惹他不快。
望舒眸光微閃,走近前,拱手跟魏徽打了招呼,面帶微笑。
“魏丞相,別來無恙。”
魏徽睨他一眼,見他笑容和善,嘴角快速閃過一抹嘲弄的笑,這神棍還是一如既往很會收攏人心。
“圣子大人來了國子監教學,本相一直打算找個機會約你小聚,奈何政務纏身,抽不開身,圣子大人不會介懷吧?”
這不過是場面話罷了。
望舒站直身體,順道把鄭太素給拉起來,鄭太素朝他投去感激的一眼,抬袖擦拭額頭汗水。
“丞相言重了,是我來了貴寶地,卻遲遲沒有主動去拜訪主人家,實在失禮,幸而丞相雅量,不與我一介山中客計較。”
魏徽淺淺一笑,揭過這茬,朝鄭太素發難。
“鄭祭酒,想來你已經知曉事情的來龍去脈。”
鄭太素點頭哈腰:“是是是。”
“下官見天氣炎熱,端木老先生與陽羨先生都身體不適,這才主張給學生們放假半天,讓他們好生休息,實在不知他們竟膽大包天,敢去醉花陰那等腌臜之地。”
魏徽優雅斂袖,將茶盞擱置桌面,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發出“咔”的一聲,恰似人頭落地。
他聲音涼薄:“本相今日來這,不是想聽你狡辯的。”
鄭太素心驚肉跳,吶吶不知所言。
望舒余光瞥宣本珍一眼,她垂著腦袋,縮著身子,借高大的孫星衍給自己擋太陽。
真是,大難臨頭,猶不知死活。
望舒微微揚起嘴角,無聲一笑而過。
萬籟俱寂,只有樹上的蟬鳴聲。
“撲通——”
薛瓊瓊臉頰通紅,曬了烈日這般久,恐是中暑昏過去了。
李不言緊張,結巴懇求:“丞、丞相大人,請你讓薛小姐下去休息吧,她畢竟是弱質女流。”
魏徽連眼風都不分他一下。
宣本珍朝冬青打了個眼色,冬青會意,悄悄溜去典簿廳找溫語如。
端木老先生不忍,咳嗽兩聲,道:“魏丞相,此事都是老朽不好,若我不生病,鄭祭酒就不會給學生放假,孩子們更不會一時糊涂,貪玩跑去醉花陰……”
陽羨虛弱道:“既是如此,我也有錯。薛瓊瓊是我負責的女學生,她犯錯,我這個做老師的責無旁貸。”
魏徽抬扇制止,笑著道:“此事怎么會是兩位先生的錯?”口氣有所緩和。
他暗暗瞪宣本珍一眼,重重道:“分明是這幫學生目無尊長、胡作非為!”
他打開扇子,給自己扇風,又是一派放手的颯然姿態:“該怎么罰,鄭祭酒,你看著辦吧。”
當然,如果鄭太素沒叫他滿意,那接下來遭殃的就是鄭太素。
鄭太素現在算是覺過一點味了,然而,頭更痛了。
為什么每次宣本珍惹事,魏徽都不親自罰她,非要叫他來揣度他的意思?!
既然吃醋宣本珍去逛花樓,那就自己收拾她啊!
何苦來為難他一個打工人?
他真是命苦,攤上這么一對缺德斷袖。
腦子飛轉,魏徽此次搞這么大陣仗,絕對是給宣本珍徹底惹火了,才會想著給她一次刻骨銘心的教訓,好叫她今后不敢再犯。
越想越覺得就是這樣沒錯。
鄭太素心稍定,沉吟片刻,道:“十年寒窗苦讀,本為致仕報國,而今,學業未成,你們便耽于風月,醉生夢死!圣賢書盡作胭脂粉,青云志化為煙花塵。如此不肖,縱有七步之才,亦不過酒色之徒,留此敗類,何以勸勉勤學?”
孫星衍等人一聽,臉都嚇白了,這是要被逐出國子監了!?
鄭太素偷瞄魏徽臉色,很好,看來沒說錯什么話。
他繼續斟酌道:“不過,我念在你們年紀尚小,又是初犯的份上,這回就小懲大誡,罰你們每人四十大板,跪在孔子石像前懺悔己過,事后再寫一篇悔改書交給我。”
四十大板?
不死,屁股也要開花!
宣本珍面色一變,沒想到這回來真的。
魏徽搖扇的動作緩了下來,看鄭太素的眼神稍露出意外之色。
鄭太素后背一涼,完蛋,罰重了。
眾目睽睽之下,他和魏徽都不好再反口,否則威信何在?
繩愆廳的弟子去拿了板子過來。
望舒見二人眉眼官司,了悟,正想開口替宣本珍求情,減輕責罰。
忽聞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喊:“慢著,學生不服!”
他循聲望去,開口的,正是宣本珍。
她膽子還真大,敢在魏徽面前爭辯。
望舒是有些佩服小狐貍的勇氣的。
魏徽氣極冷笑,稍稍坐直身體:“你還敢不服?”
“我當然不服!”
孫星衍覺得沒被趕出國子監就已經是格外網開一面了,沒想到宣本珍竟還不肯。
他拿肩膀撞宣本珍,急急小聲道:“宣九郎,你別說話了,打就打吧。”
宣本珍躲開他,直直地看著魏徽,“我平日里雖然讀書不精,但也知道一個淺顯的道理,那就是身正為師。”
“魏丞相,你是在醉花陰將我們抓獲的,那學生想問一問你,你為什么會出現在醉花陰?!”
“我們去醉花陰只不過是為了長一長見識,并沒有做什么過分的舉動。而丞相呢?敢問你去那里是為了做什么?”
接連兩個問題砸下來,眾人目光稍變,偷偷打量魏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