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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時,雷寅雙看著頭頂那一水碧青的輕紗帳頂眨了半天的眼才反應(yīng)過來,這會兒她既不是在北上進京的船上,也不是在沿途的驛館里,更不是在鴨腳巷她那間東廂的臥室里——她家可沒這么好的幔帳。
一種異樣的感覺,令她躺在那里沒動,只轉(zhuǎn)著眼珠小心瞅瞅四周。
果然,隔著帳幔,她看到有個人影坐在離床不遠(yuǎn)處的一只繡墩上,正頭靠著一張高幾在打著盹。
雷寅雙的眉不由微微一挑,悄無聲息地坐起身。一低頭,只見床前擺著一雙鞋。雖是她的尺寸,卻并不是她那雙穿舊了的布鞋,而是一雙桃紅錦鍛面,繡著松綠纏枝花樣的新鞋。
雷寅雙歪頭欣賞了一會兒那鞋,便將腳套了進去,然后抬頭打量著那個仍靠著高幾打著盹的丫頭。
她猜,這十有八-九就是昨兒小兔跟她說起過的,替她預(yù)備的丫鬟了。
這丫鬟看著比她要年長幾歲,大約在十五六歲左右,生著一張粉白的鵝蛋臉,鼻子略有點長,鼻間幾點俏皮的雀斑。
雷寅雙湊過去看著那女孩時,許是些微的氣息擾動,驚得那女孩忽地一抖,就這么驀地睜開了眼。
于是,雷寅雙和那女孩雙雙都被對方嚇了一跳。
“哎呦!”雷寅雙撫著胸口后退一步。
那女孩雖然也吃了一嚇,卻是生生吞下了一聲驚呼,連忙從那張繡墩上站起身,垂手立在雷寅雙的面前,不安地說了聲:“奴婢該死,竟睡著了。”
——卻是不討?zhàn)垼欢嘣挘B一個多余的聲響都沒有。
可見這是個訓(xùn)練有素的。
不知為什么,出身小門小戶,應(yīng)該從沒見過大家規(guī)矩的雷寅雙,竟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這女孩的規(guī)矩之處。
她沖著自己疑惑地一眨眼,卻是沒去細(xì)究根源,只繼續(xù)好奇地打量著那個女孩,嘴里笑道:“你一夜沒睡,就在這里陪著我了?”
女孩規(guī)規(guī)矩矩地垂著眼,道:“馮嬤嬤怕姑娘半夜有什么需要,便命奴婢在這里守著姑娘。”說著,到底沒忍住,飛快地從睫毛下方看了雷寅雙一眼,問著她:“姑娘可是這就要起了?”又道:“這會兒應(yīng)該還沒到卯正時分。”
仿佛印證著女孩的說法一般,外面忽然響起“當(dāng)當(dāng)”的報時聲,唬得全無防備的雷寅雙驀地一眨眼。
注意到她的眨眼,那女孩趕緊道:“這是……”
“西洋自鳴鐘嗎?”雷寅雙驚奇道。
丫鬟一愣,忍不住再一次違了規(guī)矩,從眉下飛快看了雷寅雙一眼。這自鳴鐘是近幾年才出現(xiàn)在大興的,原是西洋番國的貢品,便是富貴人家都極少得見,偏自家姑娘明明出身小地方,應(yīng)該不認(rèn)得此物的,竟就這么一口就報出了這東西的名字……
那丫鬟打著愣神時,雷寅雙已經(jīng)轉(zhuǎn)身跑到了臥室門口。她才剛想要伸手去撩那臥室門上掛著的錦簾,簾子竟像無風(fēng)自開般,忽地被人挑開了。
卻原來,她的臥室門外正一左一右靜立著兩個小丫鬟。聽見她過來的聲音,一個小丫鬟立時無聲無息地替她打起了簾子,另一個則仍斂手屏息立在門邊上一動不動。
這些年,雷寅雙一直不曾放下武功,便是還沒到她爹那種于寂靜中能分辨出有幾人在呼吸的程度,卻也是要比一般人耳聰目明得許多。但她剛剛在臥室里時,卻是一點兒也沒有察覺到外面有人——就是說,要不,這兩個看著年紀(jì)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是高手;要不,就是她們一直不曾發(fā)出一點兒動靜,所以她才沒有察覺到她們的存在。
便是挑著那門簾的小丫鬟,也和那沒有挑著門簾的小丫鬟一樣,規(guī)矩地低垂著眼,視線只凝在自己的鞋尖前,輕易絕不肯往旁邊挪上一寸。若不是這會兒站得近,叫雷寅雙聽到這二人略有些緊張的呼吸聲,她差點就要以為這二人是兩尊畫在門邊上的假人兒了。
雷寅雙看看這兩個小丫鬟,然后回頭看向身后的那個大丫鬟。
那個大丫鬟仍是低垂著脖頸站在原處,雖看似不動如山,卻早已經(jīng)根據(jù)雷寅雙站立的位置,悄悄挪動著腳尖,讓自己的頭頂心始終正對著雷寅雙所在的方向。
看著三個丫鬟那統(tǒng)一梳成“丫”字型的發(fā)頂心,雷寅雙又默默眨了一下眼。她原不該有這樣的認(rèn)知的,可奇怪的是,她就是知道,這幾個女孩,十有八-九是宮里出來的……至少,也是受過宮規(guī)調(diào)-教的,所以才有著如此高規(guī)格的行事規(guī)矩。
大丫鬟再次從睫毛下飛快地看了雷寅雙一眼,便回身從衣架上抱了襲斗篷過來,小聲道:“早起涼,姑娘可別凍著了。”
雷寅雙這才從沉思中回神,低頭看看身上穿著的白色中衣,卻是忽然就想起昨晚。
昨晚雖然她困得要死,倒也不至于全無意識,因此,于睡意朦朧中,她還是知道有人在幫她換衣裳的。只是,迷迷糊糊中,她以為她還在鴨腳巷,幫她換衣裳的,還是她的小兔弟弟……如今清醒過來細(xì)一思量,她不禁一陣搖頭。便是小兔沒有認(rèn)祖歸宗回家去,以他倆如今這漸大了的年紀(jì),也不好再這么不分彼此地廝混了。何況,小兔怎么說都是個男孩子,她居然以為是他在幫她脫衣裳!
這么想著,昨兒那白馬紅衣的少年模樣,卻是忽地就躍入了她的腦海。
時隔一夜,雷寅雙慢了一步才反應(yīng)過來——她家小兔,不知不覺中竟已經(jīng)長成個傾國傾城的美少年了……
推開大丫鬟試圖給她披上斗篷的手,雷寅雙彎著眼,沖著腦海里的美少年頗為自豪地微笑起來——她家小兔呢!
見雷寅雙推開那斗篷,丫鬟盡職地又道了聲:“姑娘當(dāng)心凍著。”
“我不冷。”雷寅雙再次拒絕了那斗篷,這才從腦海里的美少年臉上收回神思,看著那丫鬟眨了一下眼,問著她道:“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丫鬟垂手道:“馮嬤嬤說,等姑娘來了,再由姑娘賜名。”
“啊……”雷寅雙不禁為難地以小拇指撓了撓鼻梁,她最討厭這種動腦筋的活兒了。“那,你原先叫什么?”
丫鬟道:“在家時原沒名字的,后來嬤嬤給臨時起了個名兒,叫-春歌。春天的春,歌聲的歌。”
“好名字!”雷寅雙立時打了個響指,“就還叫這個吧。”又問著春歌,“昨晚我困得不行,竟就這么睡下了,這會兒渾身難受……”
她話還沒說完,春歌就極機靈地接道:“姑娘可是想要沐浴?”
雷寅雙立時又打了個響指,“對!”
春歌松了口氣,卻是看著雷寅雙仍捻在一處的手指微微一翹唇角,向雷寅雙屈膝行了一禮,道了聲:“姑娘稍候。”又問著她,“姑娘可要先用點什么?姑娘昨晚都沒用晚膳就睡下了。”
“啊,好。”雷寅雙應(yīng)著。
她原以為,春歌肯定要出去安排一番的,卻不想春歌沒動,而是轉(zhuǎn)身摸了摸一個套在暖罩里的水壺,倒了一杯水遞了過來,對雷寅雙微笑道:“姑娘略等一等,先喝口水潤一潤嗓子吧。”
雷寅雙接過水杯,正想問著她:你不用去吩咐人備洗澡水嗎?就聽得外面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隨著簾子被人輕輕挑起的聲音,屋外響起一陣低語。然后她便聽到兩種不同的腳步聲:一個極輕微的腳步聲,又回到臥室簾外;另一個略沉重的腳步,則是“噼哩叭啦”地往遠(yuǎn)處奔去。
顯然,是外間那兩個背景畫似的小丫頭一直在注意聽著臥室里的動靜,所以不用春歌特意出去吩咐,外間的小丫頭便自動往屋外傳了消息,屋外又有其他人跑去辦差了——這一下,雷寅雙總算知道為什么江葦青的屋里要用著十幾個丫鬟了。
嗯,緩慢抿著那正適宜入口溫度的茶水,雷寅雙心想,這人果然要比那“機器人”管用多了。
這般想著時,雷寅雙不禁又是一陣凝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