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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鐵默了默,再次扭頭看向花姐。
今兒除夕,大堂里點著明亮的燭火。那燭火映在花姐的眼眸里,似她的眼也在燃燒一般。
雷鐵心頭忽地一跳。他早察覺到他和花姐間有點什么不一樣了,但他卻有點不敢去面對那點不一樣……偏花姐一個女人家竟有那膽氣,當眾對他挑明了那點不一樣……
他看看女兒那期盼的眼,忽然只覺得胸口鼓脹起一股氣息——連個女人都敢面對的事,他一個大男人豈能落了后。他驀地站起,端著酒盅用力跟花姐一碰,道:“今兒有點倉促了,明兒吧?!?
“轟”地一聲,大堂里立時翻騰開了。姚爺指著雷爹和花姨一陣大笑,王朗干脆鼓起掌來,雷寅雙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她的興奮才好,干脆以兩只手用力拍著桌子,要不是三姐眼疾手快按住桌面,桌子都能叫她掀翻了。板牙娘和小靜全都捂著嘴在笑,只板牙奶奶過去拉了滿臉漲紅的花姐回來,嗔著雷爹道:“什么叫今兒倉促了就明兒?明兒也倉促了!怎么著都得挑個好日子才對?!?
姚爺看看有點興奮得過了頭的雷寅雙,道:“那就初六吧。初六是雙雙的生辰,正好來個雙喜臨門。”
“三喜臨門!”雷寅雙立時叫道,“小兔跟我一天生辰!”
*·*·*
雷爹和花姐原就不是那種愛講究個虛禮的人,且二人又都是二婚,若不是板牙奶奶堅持,這二人恨不能當著眾人拜個天地就算是成了禮。在板牙奶奶的堅持下,二人不得不作了妥協。然后接下來,直到子時前,兩桌人全都沒心思吃酒了,竟是在那里列起請客的單子來。
這些事自然是不用孩子們插手的。大人們討論著婚禮細節時,李健早帶著雷寅雙等出了客棧大門,站在客棧的廊檐下,往街心里放著煙花爆竹。
雷寅雙放了一會兒炮仗,又看著李健點了幾支煙花,正要回頭去跟小兔說話。這才發現,小兔竟不在她身邊。她奇怪地左右張望了一下,又探頭往客棧里喝著酒的幾個大人身邊看了一圈,見都沒有小兔的影子,便微皺了眉頭。
共同生活了兩三年,她早已經知道,其實小兔并不是個愛熱鬧的人,甚至待人多少還有點清冷。但剔除那份清冷后,她卻也深知,其實這孩子骨子里極為敏感,也極容易多愁善感。與此同時,他還是個極貼心的孩子,每當他情緒不對時,他寧愿背著人等自己平靜下來,也不愿意叫人替他擔了憂。
所以雷寅雙只低頭略一沉思,便知道小兔是去了哪里。她將手里未放完的鞭炮塞給板牙,交待了一聲,“我回家一趟?!北戕D身回了鴨腳巷。
此時的鴨腳巷里極是清冷,除了巷外傳來的一兩聲鞭炮響外,便再無一絲兒的動靜。幽暗的巷底深處,三家門上掛著的紅燈籠,在這無風的夜色中,默默將三家的大門暈染成一塊溫柔的恬靜之地。仿佛只要推開那扇門,門里便是另一片不同的天地一般。
大紅燈籠映襯下,似乎連面目猙獰的門神看起來都顯得溫柔了許多。雷寅雙看著那親手貼上的門神默默眨了眨眼,然后沖自己搖頭笑了笑。見門上的鎖果然已經不在了,她便推開院門,直接來到小兔所住的西廂門前。
一般來說,小兔是從不鎖門的,而當她想要推門進去時,卻是意外地發現,那門竟推不動,顯然是被人從里面拴上了。于是雷寅雙又搖頭笑了笑,抬手拍著門道:“小兔,你在里面嗎?”
西廂里一片寂靜,既沒有燭火,也沒有動靜。雷寅雙側耳貼在門上聽了聽。雖然里面沒有動靜,可這從里面扣上的門,顯然昭示著小兔就在里面的。于是她開始有節奏地拍著門,一邊笑嘻嘻地唱起一首夢里夢到過的童謠來:“小兔兒乖乖,把門兒開開,快點開開,我要進來……”
她正唱得高興,不想忽然有人從背后靠過來,在她肩上拍了一記。沒個防備的雷寅雙嚇了一大跳,本能地就一個肘擊揮了過去。
小兔也被她這防衛的動作給嚇了一跳,也本能地格擋過去。
小老虎見了,兩眼一亮,當即跟小兔在雷家小院里動起手來……
兩年來,小兔認真學,雷爹認真教,便是如今小兔還是打不過小老虎,可憑著那靈活的身法步伐,雷寅雙再想像當年那樣輕易拿下他,卻也不那么容易了。兩人這般噼哩叭啦過了十來招后,見一時擒不住小兔,小老虎便死心地收了手。她往后一跳,回頭不解地看看那推不動的西廂門,看著小兔疑惑道:“你怎么在外面?我還當你在屋里呢?!?
小兔沉默著過去,抓住門栓把那扇門往上略抬了抬,于是那扇被變了形的門框卡住的門,就這么輕易地被推開了。
雷寅雙:“……我忘了。”她吐著舌尖一陣憨笑。
原正扶著門框看著她的小兔眼神驀地一深,盯著她的舌尖看了看,然后抬眸看向她的眼。
那閃著莫名光亮的眼,驀地就令雷寅雙心頭微微一顫,一種從沒有過的不自在,瞬間襲上她的心頭。
“你……干嘛這么看著我?”她微側了側身子,歪頭看著表情有些奇怪的小兔。
小兔仍是沒吱聲,只是看著她眨了一下眼,眼里那有點嚇人的亮光便這么不見了。他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手,然后一扯她的手臂,便拉著她翻上了屋頂。
白天的時候,小兔曾爬上屋頂,把屋頂的積雪全都清掃干凈了。便是傍晚時又落了一點雪珠子,到底還沒能堆積起來。不過雷寅雙卻發現,那屋脊的中央,似有被人坐過的痕跡——因為那里放著塊破麻片。仔細辨認,她還能認得出來,那應該是廚房里用來裝柴禾的破麻袋。
想來她以為小兔在屋里時,其實他一直是在這屋頂上坐著的。
小兔拉著她過去,按著她的肩,讓她在那麻片上坐了,他低頭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才轉身和她并肩坐了。
雷寅雙抬著頭,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小兔不愛開口,有心事也不愛跟人說,甚至很少有人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他的真實想法,但這卻不包括雷寅雙。不知為什么,雷寅雙總能十分精準地抓住他哪怕最細微的一點情緒起伏。
這會兒她就能感覺到,小兔不僅有點悲傷,還似乎在害怕著什么。
“怎么了?”她問著他,一邊伸手過去,握住小兔的手。
便是如今小兔的身體已經很好了,再不像剛來時那樣常常生病,他的手仍是一如既往地有點涼。
她將他的兩只手都拉過去,捂在自己的掌心里,看著小兔的眼睛道:“你為什么難過?”
因為剛才王朗提及他的外祖母……
江葦青總覺得經歷刺殺后,他已經心硬如鐵,除了曾對他有恩的虎爺雷寅雙外,他再不會對任何人有任何牽掛的,卻不想,在聽到王朗說他外祖母不肯承認他的“死亡”后,他心里竟會那么難受,難受到甚至都承不住眼前大家的歡樂,所以他便逃了出來……
卻不想,還是叫虎爺找了過來。
他反手握住雷寅雙的手,垂眼看著她的手。
雖然雷寅雙武力值很高,可她的手相對于她的武力值來說,卻顯得格外嬌小。只要他攤開掌心,就能將她的手全然包裹在他的掌心里……
“是……王叔說到太后為那個失蹤的世子傷心,叫你想到你的家人了嗎?”雷寅雙敏銳道。
江葦青一怔,抬頭看向雷寅雙。有時候他甚至覺得,他和雷寅雙應該天生就是雙胞胎的,因為她似乎總能摸透他心里一些不肯示人的想法。
“有……有點吧。”他低聲道。
雷寅雙將手從他的掌心里抽出來,抬手摸摸他的臉,同情地道:“總有一天,你能想起來的?!?
江葦青看看她,心頭驀地一酸,干脆一側身,將頭伏在她的膝上。
剛才席間說到那道大赦令時,許姚爺等人一時還沒想到,他卻已經想到,有了這個大赦令,他于鴨腳巷的眾人便再沒之前那么要緊了。當初鴨腳巷收留于他時,就是想著借由他的身份來保全鴨腳巷的眾人,所以便是他對虎爺有什么想法,鴨腳巷的人們也樂觀其成。畢竟,他的身份于虎爺來說,也是一枚“護身符”。
而如今赦令一出,他們便再不需要他這枚“護身符”了……以前板牙奶奶就常說,“結親得講究個門當戶對”,若不需要他來充當那枚“護身符”,他這相對于虎爺高出許多的出身,便顯然是他倆之間的障礙了——顯然比起他來,李健跟虎爺才是真正的“門當戶對”。同樣的出身,同樣的背景,以及如今將要成親的雷爹和花姨……
雷爹溺愛女兒如命,便是換作他是雷爹,只怕他也寧愿首選李健,而不會選擇背景如此復雜的他為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