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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鎮小,卻有著小的好處,便是鎮上從來不曾有過納妾的人家。甚至在鎮民們保守的認知里,那納妾之人都被歸類到好色一列,納妾人家也被人在背后評說家風不正。雖如此,這卻跟那句“刑不上大夫”差不多的意思,鎮上知根知底的人若真納了妾,那便是好色;而外面的人若納妾,倒叫人有種不一樣的……羨慕嫉妒恨。何況這納妾之人還是鎮上的舉人老爺……
宋家是城里的名士,當初在江河鎮的邊上置辦產業時,便是他們自己家里不往外宣揚,自有那好事之人把宋家的人口關系傳得人人皆知,故而江河鎮上人人都知道,宋家兩個老爺房里都是有妾的,且二老爺還有個庶出的女兒,便是這位二姑娘了。
對于小鎮百姓來說,“妾”是個稀罕生物,“妾生子”更是個稀罕生物,因此雷寅雙等人便免不了偷偷往宋二姑娘身上多瞅了兩眼。
她們卻是不知道,這宋二跟宋三的好脾氣可不一樣,因著出身的關系而更加敏感。感覺到雷寅雙等人其實并無惡意的眼瞅過來,她立時在心里把她們幾個全給記上了小黑本兒。
一開始時,幾個姑娘間還都有些拘謹,不過別看宋三年紀小,卻是個鬼靈精,最是擅長調節氣氛了,加上雷寅雙又是個灑脫不羈的,不一會兒,這二人便帶動得那氣氛活躍了起來。相互一序齒,卻原來大姑娘竟跟三姐、小靜同齡,二姑娘則跟雷寅雙同齡。
同齡人總是更好說話些,且別看三姐人前牙尖嘴利,那卻是在熟人面前,在陌生人面前,她比小兔還要“靦腆”。小靜從來都是八面玲瓏的,跟什么人都能玩到一處;大姑娘也是個稟性溫柔的,且二人相互一交談,發現竟愛好極像,都愛一些雅人雅物,大姑娘立時便帶著幾個新朋友去看她收藏的那些寶貝了。回頭幾個姑娘在大姑娘的院子里看到大姑娘畫的畫、寫的字,還有那些琴啊棋的,喜歡字畫的三姐跟大姑娘也聊到了一處,愛玩的雷寅雙對書畫無感,對琴棋這種玩具倒是挺好奇的,便拉著三姑娘去玩琴了……
等那邊兩個老爺子指點江山激昂文字過后,終于想起幾個小輩時,外院的小兔和李健早聯手把不愛文的大少爺給打壓得抬不起頭了。內院里,三姐的繪畫和一手漂亮的梅花小楷也收伏了大姑娘的心,但鴨腳巷的幾個姑娘也叫宋家幾個姑娘的琴技棋藝給收伏了,雙方都互相約定要拜師學藝。
那宋家老爺子想要把小兔招徠過來,原就是想叫小兔刺激著自家兒孫上進的,這會兒見不用把人招來也起到了同樣的作用,老爺子甚是欣慰的同時,更是一時技癢,自個兒也露了一手。要說姚爺懂得各種計謀策略,這些雅事上他到底屬草莽出身,并不怎么通的,于是宋老爺子這一手,立時叫鴨腳巷的孩子們全都開了眼。打那以后,兩邊便常來常往,三姐跟著宋老爺子學畫,小靜跟著學書法,雷寅雙對那個玩具似的琴最感興趣,便學了琴,小兔和李健則什么都跟著學了一點……而這也不是單向的,鴨腳巷的孩子們跟著宋老爺子學東西的時候,姚爺也不曾藏私,給幾個孩子布置功課時,順帶著也把宋家幾個孩子拉扯上了。至于喜歡武藝的宋大,雷爹是不可能露了身份教他的,小老虎給他充一充老師也足夠了。
于是兩邊的情誼便這么越結越是深厚。便是夏天過去,中秋來臨,城里的兩個宋老爺親自過來接了老太爺回城團圓,兩邊也一直是書信不斷。
☆、第57章 ·兩年后
第五十一章·兩年后
寒來暑往,光陰如梭。孩子眼里歲月的流逝,便如那流水一般,只有在遇到怪石險灘時才會在記憶里留下些許波瀾,風平浪靜時,甚至都叫人感覺不到時間的存在。
這般匆匆一忽,便已是兩載過去,轉眼又是一個新年在即。
今年的辰光卻算不得好。雖說秋天里各處都報了豐收,但才剛進入冬月,老天爺就變了臉。從入冬后的頭一場雪起,中間間隔的晴天竟從來沒有超過三日的。那雨雪一直連綿進臘月里,眼見著一場雪災已初現端倪。好在之前連著幾個豐收年,家家戶戶手里多少都有些余糧,便是偶有一季困頓,總不至于像那十年戰亂里餓死了人,或叫人無家可歸的。因此,過了臘月二十后,雖然眼見著節氣不好,一家家該忙碌預備過年的,還是照舊準備著各色年貨。
這日正是臘月二十三,舊俗里祭灶的日子。一早天還未完全大亮,沿街店鋪里的伙計們便扛了大竹掃帚出來,開始清掃老街上的積雪——鄉規有曰:各人自掃門前雪,若路人因其門前雪未掃盡而摔傷,那店家可是要負有連帶責任的。
和別的店里被寒氣逼得縮手縮腳的小伙計們不同,龍川客棧里那個拿著大竹掃帚出來掃街的,是一個挺拔的少年。少年身上雖然只穿了件薄襖,卻是一點兒也沒個畏寒的模樣。且和那些邊敷衍了事掃著雪,邊抱怨連連的小伙計們不同,那少年掃得極是認真。他掃過的路面,再沒有一粒雪籽兒的痕跡。于是便有那縮著手的老掌柜指教著店里的小伙計道:“別廢話了,看看人家,那還是少東家呢。這大冷的天兒,還不是跟你們一樣出來掃街了,且還掃得那么干凈。”
小伙計不敢頂撞老掌柜,老掌柜那同樣被指使出來掃街的大孫子多少比小伙計多了點執仗,便低聲嘰咕著:“我們哪能跟他比,健哥兒什么人,那是天上的文曲星……”
那拿著大竹掃帚認真掃著街的少年,正是龍川客棧的少東家李健。至于說“文曲星下凡”的話,卻是因為今年秋天時,他考中了秀才的功名。雖然不是魁首,名次也在十名以內。以他十四歲的年紀,這樣的成績足以叫江河鎮的鄉親將他列為“別人家的孩子”。
過了年將十五歲的李健早不再是兩年前那光長骨頭不長肉的長腳蜘蛛模樣了。個頭已經頂到雷爹肩膀處的他,如今生得四肢修長,體態勻稱,加上那一身難掩的書卷氣,便是他執著把大竹掃帚在掃雪,看著都像是執著枝巨筆在青石板上寫著大字一般的從容優雅。
優雅從容的李健以大竹掃帚為筆,一邊掃著街,一邊在青石板上寫著狂草時,忽然從前方襲來一團雪球。耳聰目明的李健猛地一側身,眼見著將要避開那雪球的,雪球卻忽地詭異地劃出一道弧線,正正打在他的胸前。
隨著那雪球開花,前方響起一串銀鈴般清脆的笑聲。不待李健抬頭,那聲音又笑道:“看吧,我就說他要往左躲的。”
李健抬頭,便只見對面肩并肩過來兩個少年。
兩個少年看著都是十二三歲的模樣,個頭兒齊齊一般高。那同樣在頭頂上方高高扎束著的馬尾辮,一樣的都不曾盤束起發尾,只任由那發尾在帶著寒氣的晨風中飄蕩著。兩個少年身上穿著一式一樣的青灰色大褂,那扎束在黑色闊口長靴內的深灰色褲管也是一式一樣,遠遠看去,恍若雙胞胎一般。
這二人,自不是別人,正是再過幾天便要過十二歲生辰的虎爺雷寅雙;以及那明明比虎爺還年長一歲,卻死皮賴臉假裝不知道自己歲數、心安理得給虎爺當弟弟的小兔江葦青。
這兩年來,不僅李健成長為一個真正的少年人,連小兔的變化也極大。過了年后,那硬是把自個兒的生辰并到跟雷寅雙同一天的江葦青就該十三歲了。如今的他早已經不再是當初被虎爺從河里撈上來時那風吹吹就要倒的瘦弱模樣,個頭更是于近半年間猛然竄了起來,如今終于可以跟雷寅雙比肩一般高了。且隨著身高的變化,他那萌萌的小兔乖乖模樣,也開始有了些微妙的變化,那原本有些雌雄難辨的眉眼,漸漸開始有了少年人的棱角。這一點變化,終日和小兔廝混在一處的小老虎并不曾感覺到,鎮上的鄉鄰則已經有了些許了然。近半年來,已經很少再有人把小兔誤認作是個女孩兒了。
而和小兔相反的則是那野小子一般的雷寅雙。
近一年來,她的個頭竟像是在等著小兔一般,小兔那邊噌噌地往上長著,她卻一直在原地未動。且于孩子來說,其實十歲是一道坎。十歲前,雷寅雙生得虎頭虎腦,常常叫人將她誤認作是個男孩兒;十歲一過,雖然她還是那同樣的眉眼,那眉眼卻于細微處開始變得柔和起來,嬰兒肥的臉頰也漸漸清瘦下去,那挺直的鼻梁,那小而尖翹的下巴,竟隱約透出點美人胚子的味道來。
鄉下人一般不講究什么“七歲不同席”,但還是約定俗成地以十歲為界,從此分出個男女差別的。小靜和三姐便是從十歲生日那天起,脫下那不分男女的大褂裝束,穿起女兒家特有的裙子。雖然雷寅雙十歲生日那天,小靜費了很大的心血親手給小老虎制了一套漂亮至極的衣裙,叫小老虎也曾興興頭頭地穿著過了個新年,可正月一過,那才剛有了點少女模樣的雷寅雙,到底還不曾生出一副愛美的少女心腸,只覺得那裙子不如褲子利索,于是便鄭重其事地把那套衣裙脫下收藏起來,她則依舊穿起舊時裝束,跟小兔扮著個雙胞胎的模樣……
鴨腳巷的大人們對孩子一向都是放羊吃草似地散養著,見小老虎如此,大人們誰也沒覺得這有什么不好。倒是如今跟宋家姐妹交好的小靜和三姐看了,明里暗里多有不贊同——便是鴨腳巷的孩子們跟那宋家姐妹再要好,所謂“人以群分”,有人的地方必定分幫,分幫的人們便是再交好,心里必定存著決個高下之心。三姐和小靜見那宋家姑娘一個個都是文靜秀雅,她倆于潛移默化下,漸漸也開始注意起自己的行為舉止,越來越有了種文雅氣息。雖說她倆都沒有明著逼小老虎有所改變,可大環境的改變,也于潛移默化下影響了小老虎。如今小老虎最顯著的變化,便是再不會動不動就擼著衣袖跟人干仗了……當然,這也有小兔總是沖在她的前頭,叫她沒個用武之地的原因。
但不得不說,便是如今她依舊不愛穿裙子,依舊愛跟小兔扮著個雙胞胎的模樣,人們這般猛地一眼看過去,卻是再不會像兩年前那樣,總把他倆的性別給弄顛倒了。
李健看看小兔和小老虎,那目光往二人手上提著的野味上瞄了一眼,便對著雷寅雙笑道:“看來今兒收獲不小。”
雷寅雙笑盈盈地舉起手里一只赤紅色的物件道:“運氣好,竟逮著只狐貍。”
雖說江河鎮外不出五十里便是一片群山綿延,可就近打到狐貍卻是少有的事。原縮著手站在廊檐下看著小伙計掃街的老掌柜聽到,立時好奇地過來,看著雷寅雙手上的狐貍問道:“這是哪兒逮到的?”
雷寅雙笑道:“宋家的山林子里。”
老虎灶上的張老爹也跟過來,把那只小狐貍接過去看了看,道:“喲,還是只成年的大狐貍。”又道,“可見今年的雪不會小,連山里的狐貍都下來了,不定緊接著就得有狼下來呢。”
于是張老爹就在那里和老掌柜等老人兒們,說起多年前大雪的時候,山上下來狼禍害周遭鄉村,還差點跑進鎮子里的舊事來。
男人們好談古論今,女人們關注的重點卻是不同。聽說雷寅雙逮到只狐貍,原縮在家里烤著火的女人們立時紛紛跑出去,一下子把雷寅雙圍了起來。
便有那從來沒見過狐貍的道:“從前總聽說有錢人家愛穿個狐裘什么的,我還當狐貍該多大一只呢,原來竟這么一點點大。怪道那狐裘值錢了,這該多少只狐貍才能制成一件衣裳啊。”
便又有人道:“這一點制不成衣裳,制個圍脖手筒什么的總是可以的。”
于是就有人替這狐貍想到了去處,對雷寅雙笑道:“回頭叫你爹給你花姨制成圍脖手筒什么的,將來他倆成親時,也算得是一抬聘禮了。”
這話立時叫人想起一個舊話題,便又有人問著雷寅雙和李健道:“你們兩家到底什么時候辦喜事啊?這訂親哪有訂個兩年都不成親的?若早些辦了喜事,怕是這會兒你弟弟都該會叫人了。”
確實,雷爹和花姐訂親都已經兩年了,卻還是沒把那成親的事提上議程。一開始時,板牙奶奶還跟著操心來著,可沒多久,板牙奶奶就反應過來,這兩人訂親,完全就是為了應付外面那些流言蜚語的。板牙奶奶一開始還不太樂意,想著如何把這“權宜之計”撮合成“既成事實”,可某天里,當她看到花姐一邊跟雷爹有說有笑,一邊替雷爹補著衣裳時,忽然就醒悟到,這二人間不僅沒有因為訂親的關系而彼此疏遠,甚至還因此比先前走得更近了。花姐那里有什么事,總跑來喊雷爹幫忙,雷爹這里有什么事,也常支使花姐幫忙,倒是你來我往得甚是親熱……老太太活了半個世紀,對別的見識可能有限,偏對這男男女女間的那點事,有種天生的火眼金睛。漸漸地,在那二人自己還沒感覺到有什么變化的時候,老太太就已經感覺到,他倆之間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滋長著。于是老太太難得地精明了一回,除了跟板牙娘通了通氣外,對外竟緊閉了嘴,什么都不曾言語。
見鎮上的人又舊話重提,雷寅雙不禁嘆了口氣。如今她跟花姨極是要好,有什么心思跟她爹談不到一處,倒很愿意跟花姨說上一說的。比起鎮上出于獵奇心理的鄉鄰們,她是真心實意地希望她爹趕緊把這門親給結了。可所謂“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她再怎么磨著,她爹和花姨不著急,她也沒法子。
背著人時,雷寅雙也曾跟小兔分析過她爹跟花姨為什么這么干耗著,“定是我爹覺得,花姨那么有錢,我家卻這么窮,他‘大男子主義’犯了。”
雖然這大概又是雷寅雙自創的新詞兒,不過好歹琢磨一下,也能叫人想明白意思。小兔便撐著下巴道:“未必吧,當初他們訂婚時,不就已經是當下這樣了嗎?”
“可當初客棧生意都快敗了,如今正紅火著,哪能一樣。”雷寅雙道。
如今客棧生意果然如雷寅雙所說的那樣已經起來了。而一切的契機,卻正是因著那年他們幾個賣涼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