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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當時在鎮子上鬧得沸沸揚揚,一點都不比一個月前抓人販子的事引起的震動小。
“不是說,他把家里的東西都賣了,帶著他老子娘去縣城里發財了嗎?”雷寅雙探著個腦袋,一邊研究著陳橋那裸著的雞胸上繡的到底是豬還是猴,一邊問著青山。
青山還沒答話,恰巧賀貨郎在店門前放下貨擔子換肩頭,就給聽到了,便過來插著嘴道:“哎呦,可別提了,他哪是個發財的命,早把家當全都賭光了。前兒我打縣城過,路上遇到五爺老兩口,唉,看著簡直跟花子似的。聽說如今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且五奶奶還病了。老兩口這會兒也悔著呢,拉著我,跟我打聽他們家老大的處境,說得直掉眼淚。我看他們是想回來的意思,偏當年把事情做得那么絕,這是不好意思回來呢。”
青山嫂子立時問著他,“你把這事兒跟大梁說了?”
“沒有呢。”賀貨郎搖頭道,“五爺五奶奶千叮嚀萬囑咐,不叫我說呢。加上縣城廟會昨兒才散,我這才剛回來,還沒遇到大梁哥呢。”
“哼,”青山嫂子冷笑一聲,“什么千叮嚀萬囑咐,你是沒聽明白那倆老貨的意思!那倆老貨,就是想叫你給大梁通風報信呢!便是當初說好了不要老大養老,如今他倆這處境,大梁知道了能真不管?怎么著那都是他的親爹娘呢!偏你個實心呆子,竟沒領會這層意思。這不,你沒來得及給報信,自有別人給報了信。昨兒大梁就去縣城把老兩口接回來了。當時我就跟我們當家的說,老的回來沒什么,可別把小的也招回來。瞧,我竟再沒說錯,這才一天,還真把小的給招回來了。”又嘆了口氣,道:“只怕大梁這回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啊。我看我們鎮子上,得有一陣子不太平了。”
這時候,正好有個農人挑著擔桃子打陳橋身邊經過。那陳橋也不問人,伸手就從那人的擔子上拿了個桃啃了起來。農人瞪著眼才剛要沖他發火,可看看他這袒胸露懷的痞相,再看看他那胸口繡著的那團不知是什么的紋身,到底鄉下人膽小,不敢惹事,只得忍氣吞聲地挑著擔子快步走開了。
雷寅雙最是看不得這種惡霸行為,不禁瞇了瞇眼。可惜的是,那鄉下人自己膽怯縮了頭,叫她就算想伸手管一回閑事都師出無名……于是她回頭向四周看去。就只見街坊四鄰們幾乎全都跟青山兩口子還有賀貨郎一樣,從街邊的店里探著個頭看著陳橋這一行人,一邊竊竊私語地嘀咕著差不多的消息。
那陳橋早感覺到眾人看過來的眼了,他卻是一點兒也沒覺得這眼神刺人,甚至還把那挺胸腆肚的姿勢擺得更足了。他往街邊一眼一眼地溜去,見街邊的店鋪幾乎全是他打小就熟識的老字號,不由暗自皺了皺眉。他正盤算著要不要改一改計策,忽然就看到,那家客棧雖然還是個客棧,門頭店招卻是換了塊。他的眼頓時一亮,回頭招呼著身后跟著的三五壯漢道:“一早上過來,怕是還沒吃飯吧?哥哥請你們。”說著,便領著人大搖大擺地進了龍川客棧。
且說瘦猴原正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打著蒼蠅,忽然從眼角處看到有人進得店來,他立時堆上一張笑臉,才剛要起身迎過去,卻是這才注意到來人的奇裝異服,不禁打了個愣神兒。
不過顯見著他也是個訓練有素的,只愣了一瞬,那臉上便重又堆上笑,迎過去問著陳橋等人,“幾位是住店還是打尖?”
陳橋連眼尾都不曾給瘦猴一下,只挑了張最顯眼的桌子,大搖大擺地走過去,一邊拿著腔調道:“你家有什么好酒好菜,給爺統統上上來。”
瘦猴的眼微微一瞇,躬著身子笑道:“好酒好菜自是不少的,若是全部上上來,只怕這一張桌子都鋪不下。幾位爺是不是看著可心的挑幾樣?”
他話音未落,那陳橋便猛地一拍桌子,拿腳踩著那長凳,手指幾乎直戳上瘦猴的鼻梁,大聲罵道:“他奶奶的,你個不長眼的龜孫兒,叫你上你就上,廢話那么多做甚!這是怕老子不給錢怎的?!告訴你,老子肯在你家吃飯,是你家的福氣……”
他還沒嚷嚷完,忽然就聽到身后從高處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喲,這一大早的,哪位爺這么大火氣?”
陳橋扭頭往后一看,便只見客棧通往二樓的樓梯上,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正扶著欄桿探頭往樓下看著。那女子約二十七八歲的模樣,生得杏眼紅唇,眉梢眼底帶著股潑辣之風。而最妙的是,這女子竟穿著身短打男裝。腰間緊緊束著的腰帶,勾勒出她胸前美妙的曲線。便是隔著欄桿,都能叫陳橋等人看到她那兩條裹在褲管里的長腿。
女子彎著腰,越過欄桿往陳橋臉上看了看,笑道:“眼生。竟是個生客。”說著,大步從樓梯上下來,一邊沖瘦猴吆喝道:“龜孫兒沒長眼,你也沒長眼怎的?客人都說了,好酒好菜統統上來,你廢話什么?!還不趕緊備酒備菜去!”
說話間,她已經來到了陳橋幾人的桌邊,挽著衣袖對陳橋等人笑道:“小二不懂事,怠慢各位了。小店剛開張不久,承蒙幾位錯愛,肯在小店用飯,這原就是小店的福氣。我看著各位有點臉生,不知可是咱鎮上的鄉鄰?”
那陳橋先還疑惑著那句“龜孫兒沒長眼”是不是這年輕婦人在暗諷著自己,可后面被她那連珠炮似的笑語嫣然一沖,頓時便叫他忘了那一句,只抬著頭,摸著下巴,色瞇瞇地打量著這婦人。
這兩年陳橋在縣城里混著,可沒少往那煙花之地溜達,故而他見過的美人也不算少。眼前這婦人的相貌雖比不上那些花街柳巷的頭牌,卻是自有一種別樣的風流韻味。
“你,是這店里的老板娘?貴姓?”他問。
“嗐,什么老板娘,不過是糊口的生意罷了。”花姐假裝沒看到他那猥瑣的眼神,回身從另一張桌上端了茶壺過來,給這幾人一一倒了盞茶,又道,“我姓花,若不嫌棄,各位叫我一聲花姐就得了。”
她放下茶壺,笑瞇瞇地看著陳橋又問了一遍:“您瞧,我這初來乍到的,鎮上的人也沒能認得全,還真不知道幾位怎么稱呼?幾位可是咱本鎮的人?”
花姐那里八面玲瓏地應付著陳橋等人時,街對面,小老虎雷寅雙卻早已經不以為然地撇了嘴。
當初見這花姐逮人販子時那般利落,雷寅雙還以為花姐也是個爽利的,應該不會怵了陳橋這幾個混混。卻再沒想到,她竟并沒有像小老虎想像的那樣“大發雌威”,而是笑靨款款地跟人套起近乎來……
她正撇著嘴,忽然感覺身旁有人靠了過來。她本能地一閃,恰好閃過了三姐擰向她耳朵的手。
“咦?你們回來啦?”她彎起眼,沖著三姐、小靜和小兔幾個笑著。
“還好意思笑!”小靜手里提著個裝衣裳的籃子,沖小老虎不滿地翻著白眼道:“便是你要躲懶,好歹也打聲招呼啊!這一轉眼人就沒了,我還當你是掉進河里被水沖走了呢!”
三姐的手則不依不饒地又擰了過來,道:“你竟好意思把什么活兒都推到小兔身上,你瞧瞧小兔的手!”
在她倆身后,板牙手里提著個水桶。倒是小兔,正空著兩只手。聽到三姐的話,他立時心虛地把手往背后一藏。
“你的手怎么了?”小老虎肩頭一晃,再次閃開三姐的襲擊,過去一把拉住想要躲開她的小兔。
小兔扭著肩笑道:“沒什么,不小心碰了一下。”
可他一個才剛開始學站樁的,武力值哪里抵得過從小就跟著雷爹練武的雷寅雙,那小兔爪子立時就被雷寅雙從背后拉了出來。
小兔天生是個曬不黑的,所以他的手跟他的臉一樣白凈。而這會兒,那白凈的手背上,卻是橫著一條有點嚇人的青紫。
小老虎一看就心疼壞了,想要去碰那塊青紫,又怕碰痛了他,便皺著張臉,抬頭問著小兔:“這是怎么了?”
板牙在小兔身后搶著道:“一個不留神,叫棒槌敲在手背上了。”又咧著嘴作心有余悸狀,“好大一聲,嚇死人了。”
“沒沒沒,沒有,真沒有!”小兔趕緊一陣搖頭,又抬著眼,甚是誠懇地看著雷寅雙道:“真的,那是棒槌敲在石板上的聲音,不是砸在我手上的聲音。我就是縮手的時候縮得慢了點,就……就這樣了。”
他們幾個說著話時,青山嫂子從柜臺后面出來,也探頭往小老虎手上看了一眼,見小兔爪子上腫著一道青紫,立時也心疼地“哎呦”了一聲,道:“趕緊找姚爺給看看,可別傷了筋骨。”
“沒事的,沒傷著筋骨,這會兒已經不疼了。”
小兔抬頭看向青山嫂子。那萌萌的笑眼,不禁叫青山嫂子的心里柔了一片,伸手摸著小兔的頭夸了他一聲:“真乖。”
小老虎則不禁好一陣自責。直到這時她才忽然想到,她不會洗衣裳,未必小兔就會的。且小兔來她家時,那小手白嫩白嫩的,似能掐得出水來一般,如今他的手看上去雖然還是一樣的白,卻再沒了之前那種嫩生生的感覺——要說也是,世子爺江葦青在家時,可是連喝水都不用親手捧著水杯的……
“真的沒事嗎?”小老虎抬頭看向小兔,想從他臉上找出他隱忍著傷痛的表情來。小兔卻仍是笑得那般呆萌萌的,在她的虎爪子下面動著手指道:“真沒事,瞧,我能動的,真不疼了。不信你問三姐。”
三姐跟著姚爺也學了一點醫術的,便撇著嘴道:“倒確實是沒傷著筋骨。等回頭我找點藥酒,你給他揉揉。”又拿手指頭一戳雷寅雙的腦門,道:“早想說你了,你自個兒的活不做,盡推到小兔身上……”
她這指責的話還沒說完,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在她身后問道:“怎么了這是?”
眾人回頭看去,就只見李健不知何時進得店來,站在三姐身后,也探著個頭,看著那被小老虎捧著的小兔爪子。
“喲,這是磕著了?”李健道,“我家里有藥酒,來,跟我來。”他說著,便準備越過三姐去牽小兔的手。
小兔立時往小老虎身后一躲。三姐則橫出一步,攔在李健的面前,沖他翻著個眼道:“不敢煩勞于你,我家里也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