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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這蔡婆子平常為人不咋地,圍觀的眾人都附和著胖叔一陣點頭稱“是”,還有那知根知底的老街坊直接指著那婆子道:“你那兒子自個兒不學好,跟人賭錢吃酒,淹死在津河里,拖累了我們三姐一輩子,倒還有臉說三姐克夫!你也不想想,當初你們一家子來我們鎮上時是個什么光景,比叫花子還像叫花子,窮得叮當響!如今有房住,有飯吃,靠的全是三姐養活你們一家,偏你們還不知感恩,往死里欺負我們三姐。你們真當我們江河鎮沒活人了?!”
這邊眾人眾口一詞地指責著那個婆子時,夾在人群中看著熱鬧的江葦青不禁一陣詫異。他再沒見過這樣的街坊鄰居。不管是他偷聽到的,那個板牙奶奶跟虎爺說的那番話,還是現在眾人指責那個婆子的話,都叫他感覺很是新鮮。
他出生時,便是這世間仍戰亂頻頻,他卻因他舅舅的勢力擴張而不曾受過一點戰爭的波及。他那舅舅更是在他三歲那年統一了天下,登基做了大興的開國皇帝。所以自小起,他身邊結交的人,不是那些韃人入侵前殘余的世家子弟,便是那些跟隨他舅舅創國立業的新貴家族。這些人,當面光鮮,背后卻是再不肯為了跟自己無關的事伸一伸指頭的——便如他之前,曾幾次三番想要找以前那些跟他稱兄道弟的人,希望他們能幫他在皇帝面前說上一句話,最后等來的,卻全都是官府來捉拿他的衙役……
至于他舅舅……
江葦青一陣默默握拳。他一直知道,他在京城的名聲并不好。那時候他從來沒有在意過,因為他知道,那些傳聞里的許多事他都不曾做過。但他卻忘了,便如三姐告誡虎爺的:三人成虎,便是他沒做過那些事,因他不曾辯駁過,加上太后因為護短,不許人來問他的罪,倒叫人覺得他真有罪一般了。以至于,鬧出人命后,竟再沒有人相信他了……包括他的皇帝舅舅、太后外祖母……
“回了!”
忽然,胖叔一巴掌拍在他的頭上。他抬起頭,只見胖叔倒背著雙手走在他的前面,一邊頭也不回地吩咐著他:“回去把菜給我摘了。真是的,以前你都是怎么活過來的?該摘葉子的你摘菜梗,該摘菜梗的,你倒把菜葉子全都給我呼嚕了!今兒再出錯,晚飯你就別想了,餓著吧!”
胖叔雖這么兇巴巴地教訓著他,江葦青卻覺得,他對自己,顯然比家里那些總是對他笑臉相迎的仆役們更是親近。
☆、第六章·刺殺
第六章·刺殺
這世上有的人生來聰明,比如三姐;有的人生來富貴,比如江葦青;還有些人,生來既不聰明又不富貴,可她有一身用不完的好運道,比如虎爺雷寅雙。
雷寅雙收留小兔江葦青,不過是出于一時的心軟而已,可事后她卻發現,自個兒似乎撿到了一個寶貝。
要說這小兔,一開始連個碗都不會洗,可不過才七八天的時間,居然從灶下升火到臺上切菜,廚房里打下手的活兒他竟全都能拎得起來了,且樣樣都做得有模有樣。不僅如此,他還極有眼色,胖叔炒菜時他只需看上一眼,下一次再炒同樣的菜,需要什么作料、配菜,都不用胖叔交待,他就能一樣樣有條不紊地遞到胖叔的手里。以至于胖叔激動地宣稱,小兔天生就是該吃廚子這碗飯的。
胖叔在考慮著要不要收小兔做徒弟的時候,雷寅雙卻發現了小兔的一個秘密。
且說那天,關門打烊后,胖叔就回了他的屋里,只留雷寅雙一人在賬房里對付著一天的流水賬。
叫雷寅雙跟三個大男人對打,她一點兒不帶發怵的,偏就拿賬本上的數字沒轍。可這會兒已經深更半夜了,她又不能跑去把三姐拉來幫忙,便只好一個人愁眉苦臉地對著那怎么也對不平的賬冊。
小兔給她送來一壺熱茶時,她正看著賬本和收著銀錢的匣子抓耳撓腮地不得要領。見小兔進來,她忍不住沖他抱怨道:“這賬怎么就對不平呢?白白多出三兩銀子來,哪來的?!”
小兔道:“多了不是好事嗎?”
雷寅雙氣餒地往桌上一趴,拿筆桿戳著收銀匣子里的散碎銀子道:“不行,賬上的錢得跟匣子里的錢是一樣的,不然明天就更弄不平了。”又嘆著氣道,“這會兒三姐肯定也睡了,連個救命的都沒有……”
小兔笑了笑,給她倒了盞茶,端過去放在她的手邊,一邊看著那賬本一邊道:“可惜我幫不了你……”
他的話尾奇怪地一頓,引得雷寅雙抬頭向他看過去。他則眨著眼從賬本上收回視線,對雷寅雙又笑了笑,然后轉身準備退出去。
背后,傳來雷寅雙郁悶地哀嘆。就在江葦青伸手去撩賬房門上掛著的青布門簾時,雷寅雙忽然對他說道:“時候不早了,你去睡吧,不用管我,明兒你還要早起干活呢。”
江葦青的手指觸著那門簾,卻并沒有去掀那門簾,也沒有回答雷寅雙的話。
雷寅雙不禁奇怪地沖著他的背影歪了歪頭。
江葦青站在門邊上猶豫半晌,忽然回過頭來,看著雷寅雙一陣眼神閃爍。
“怎么了?”雷寅雙被他看得一陣莫名其妙,便站起身來,過去問著他,“有什么事嗎?還是,你有哪里不舒服?”說著,她只當他是個孩子般,伸手便要去搭他的腦門。
江葦青趕緊一側頭,避開她的手,猶豫道:“我……大概知道你那賬錯在哪里了。只是……”
“什么?”雷寅雙沖他歪著頭,那神情,像極了一只好奇的貓。
江葦青看看她,再扭頭看看那燈下攤開著的賬本,忽地一咬牙,指著那賬本道:“第三筆,給酒坊結的酒錢,是付出去的,不是收進來的。”
“是嗎?”雷寅雙趕緊跑到桌邊,低頭看著那賬本,猛地一拍桌子,哈哈笑道:“原來那三兩銀子在這里!”
她笑聲忽地一斷,抬頭看向江葦青。
江葦青也默默看著她。幽暗的燈光下,他那泛著微藍的眼白,襯著深褐色的眼眸,看上去更顯得他的眼黑白分明了。
“你識字?”雷寅雙問。
江葦青看著她眨了一下眼,卻并沒有開口。
雷寅雙也看著他眨了兩下眼。
兩人默默對峙了一會兒,她忽然嘆了口氣,很是不雅地歪身往桌子上面一坐,偏著頭看著他道:“其實你可以不說的。那樣我就不會知道你之前對我們撒謊了。”
江葦青仍是沒有吱聲,只那么默默地看著她。
二人又是一陣沉默對視。
江葦青道:“能容我天亮之后再走嗎?”
雷寅雙一挑眉,道:“走?”
江葦青又不吱聲了。
雷寅雙歪頭看著他,半晌,忽地搖頭笑道:“你若不說這句話,我不定還在猶豫要不要留你下來呢。你這么一說,我倒放心了。想來你是有自己的難言之隱,既然你不愿意說,那我就不問。不過,這個秘密你最好自己守嚴實了,胖叔,特別是三姐,可不像我這么好說話。若是叫他們知道你一開始就騙了我們,他們肯定不會留你的。”
江葦青看著她又眨了一下眼,半晌,才緩聲道:“虎爺的意思是……我可以留下?”
“你不想留下嗎?”
江葦青趕緊連連點頭。
“這就得了。”雷寅雙跳下桌子,過來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對他笑道:“去睡吧,不早了。”
她回身走到桌邊坐下,一抬頭,才發現江葦青并沒有出去,而是一直站在門口就那么默默地看著她。
“還有什么事嗎?”她問。
“你就不怕我是什么壞人嗎?”江葦青道,“對你們有什么不良企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