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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三姐道,“外面都說因為他殺人的事,鎮寧侯已經不認他這個兒子了,且還把他從族譜中除了名。可我怎么想都覺得,這許是江家人的障眼法。你們想,從小錦衣玉食的一個公子哥兒,一夕逃亡,憑他身無分文的一個人,能逃到哪里去?肯定是有人把他藏了起來!可誰會無緣無故藏這么個殺人犯呢?只除了他的家人!”
“你這就猜錯了,”沈掌柜道,“人都說那個世子是繡花枕頭一肚子稻草,偏他還挺有點小機靈的,竟還知道越危險的地方越不容易招人懷疑。聽說他這兩年竟一直藏在離京師衙門不遠處的一幢小宅子里,據說那是他奶娘的宅子,平常也只用著一個半瞎的老啞巴。這一次,要不是那個啞巴仆人忘了關門,不小心叫人看到了他,不定他能一直安安穩穩藏在那里到老呢。”又嘆著氣道,“就是那人太遲鈍了,等回到家里才反應過來看到的是什么人。他若當場抓住那個世子,怎么著定遠伯府那百兩黃金的賞銀也能到手了。只可惜,他不僅沒能抓住人,反倒打草驚蛇了。等官府的人尋過去時,那里早人去樓空了。”
三姐不禁一陣失望,然后抬頭橫了雷寅雙一眼,似在責怪她不該這么風風火火將她叫過來一般。
雷寅雙沖她擺擺手,扭頭看向沈掌柜。
果然,那老掌柜又道:“不過你們放心,那個世子再逃不掉的,他逃跑的這一路,一直有人在追著他呢。據說如今人已經被堵在京郊外的西山上了,便是抓不住,那荒山野嶺的,餓也該餓死他了。”
“活該!”雷寅雙又拍了一下桌子,解恨道:“就該活活餓死那個王八蛋,叫他受盡這世間千般苦后再死!”
“其實也不該再叫那個江葦青世子了,”沈掌柜笑道,“如今的鎮寧侯世子,可是他的那個庶兄,他只不過是個在逃的殺人犯而已……”
一簾之隔的廚房內,“在逃殺人犯”江葦青默默眨了一下眼,然后悄悄退回到那只木盆旁,一邊從木盆里拿出一只臟碗仔細清洗著,一邊細瞇起眼,思緒飛快地翻轉著。
那掌柜的話,簡直像是在說著另外一個人的故事。自出了那件事后,他確實曾在京城藏了一陣子,卻并不是如那個掌柜所說的那樣,藏在府衙附近,且那座宅子也不是他奶娘的,而是他哥哥江承平以他自己奶娘的名義買下的。倒是三姐說對了,他確實是被他哥哥藏匿了起來。只是,他并沒有像那個掌柜說的那樣,在那里一藏就是兩年,而只在那里躲了小半個月而已……
自小,江葦青對危險就有一種異乎尋常的直覺。所以,當他在那座小宅子里感覺到某種迫在眉睫的危險后,他便誰都沒有告訴,悄悄從那宅子里溜了出去。只是,他沒想到的是,自那以后,他就一直在被人追殺了——自然,追殺他的不可能是官府,應該也不會是定遠伯陸府。因為不管是陸家還是官府,怕都更寧愿看到他在市口被當眾砍頭。這么想來,那唯一一個希望他悄沒聲息死去的,便只有……他的家人了。
若說之前他只是在懷疑著一些事,如今聽到那個掌柜說的消息后,則是證實了他一直以來不愿意相信的懷疑——那個想他死,那個在背后追殺著他的黑手,怕正是那個信誓旦旦說要保護他、幫著藏匿他的、人人稱道的、謙和溫順的大哥,現任鎮寧侯世子,江承平了……
只有江承平知道,他確實曾在京城藏匿過。只有他知道,那看宅子的老頭又聾又瞎。只有他,才會在風聲過后的那個晚上,在他從那座小宅里逃走后的第一時間里,派人追殺他。只有如今成了世子的江承平,才有那個能力,在他明明逃往舊都的方向時,卻引著官兵去圍京郊西山。只有江承平,才會不愿意看到他被官府拿住,怕他有機會洗清自己的殺人嫌疑……
其實直到如今,江葦青也不太確定,定遠伯幼子陸山是不是他殺的。他只記得,那是另一個無聊的夜晚,陸山來找他喝酒。因為無聊,陸山提議往酒里添加一些來自西域的古怪藥物,說是能叫人嘗到神仙的滋味……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記得了。醒來時,他是被江承平推醒的,而陸山……胸口插著把鋼刀的陸山,冰冷地躺在離他一臂距離之外……
叮。
手里的碗碰到木盆里的碗碟,發出一聲脆響。立時,廚房外傳來胖廚子的怒吼:“小心些!打爛了碗可是要你賠的!”
虎爺則攔著那胖廚子道:“他第一天干這活兒,總要容他慢慢學起來。”
江葦青眨了眨眼,將思緒從那些往事里抽離回來,低頭看著那滿盆油膩的碗碟。若是換作一年半之前,他打死也不會碰這些東西的。而恰如剛才外面那些人所說,之前的他,確實一如“混世魔王”。
因他自幼喪母,家里人總是寵著他讓著他,連太后都因疼惜他是沒娘的孩子,而不許人管嚴了他,因此,倒養得他的脾性越發的嬌縱任性了。虎爺說的那個姚爺爺,他倒是記得的,但他卻已經不記得,他曾被虎爺救過了,也不記得那時候他曾在這鎮子上住過……
十年前,那時候他十歲,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紀。別人越是不許他做的事,他便越是想要去做。因此,當江承平再三告誡他,不能什么人都不帶就一個人溜出去時,他便硬是反其道而行,偏就一個人溜出了府門。直到他發現自己被人綁架了,一切都已經晚了。人販子帶著他駕船一路南行,等他找到機會跳船逃生時,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人帶到了哪里。
他還記得跳船時,傷到腳的疼痛,卻不記得是誰把他從河里撈上岸的了。就連他記住那個姚醫,都還是因為,他家人找來,將他接回京城后,家里的大夫告訴他,之前的庸醫根本就沒有給他接那腳上的斷骨,所以需要打斷他的腳骨重新接起,且就算重接了,怕以后走路也會留下問題……
他記得斷骨重接時的痛;他記得那時候他躺在病床上是如何的憤怒;他記得他怎么拿江承平出氣,拿家里的丫鬟小廝們出氣;他還記得,江承平如何替他憤憤不平,如何跟家里人說,要親自去替受傷的他討還公道;他甚至清清楚楚地記得,江承平回來后,怎么跟他吹噓教訓那個庸醫的經過;可他卻一點兒也不記得他曾到過這個鎮子,曾受過虎爺的恩惠,只除了記得那個令他痛恨的庸醫……
如今細想起來,他才忽然驚覺到,許姚醫不是庸醫,那個將他的腳弄斷重接的,許才是被人買通的庸醫……
咣當。
他手里的碗再次掉進木盆,將一只碟子磕出一道裂縫。頓時,簾子外面再次傳來胖廚子的怒吼。
“你要全部打爛我的碗碟嗎?”胖廚子氣沖沖地掀著簾子進來,虎爺則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后。
“打爛了幾只?!”胖廚子喝道。
江葦青站起身,低頭看看手里那只缺了一塊瓷的碗,還有那盆里裂了一道縫的碟子,低聲道:“我會賠的。”
他這低眉順眼的模樣,立時叫廚子的氣焰發作不出來了。
胖叔噎了噎,抬頭看看一臉乖順的小兔,再低頭看看旁邊已經洗好的一摞碗,拿起一只查看了一下,然后就又嚷嚷開了:“瞧瞧瞧瞧,這就是你洗的碗?!這里這么大一塊油斑沒看到嗎?!”再回頭沖虎爺抱怨道:“你給我找了個什么少爺!”
虎爺抿著唇笑著,笑得左頰隱隱陷下去一個似有若無的酒窩。她過來探頭看了看江葦青手里的碗,回頭對胖叔笑道:“一回生兩回熟,他沒洗干凈,你可以教他怎么洗干凈嘛。”
又回頭沖小兔擠了擠眼,假裝胖叔聽不到她說話一般,對江葦青道:“別怕他,胖叔就嗓門大而已,其實心眼兒就跟他肚子一樣的軟乎。”
“嘿,這孩子,怎么說話呢?!”
胖叔一陣抗議,虎爺則沖他又是一陣嘻笑。
江葦青看看虎爺,再看看胖叔,心頭忽然有種異樣的溫暖。
且不說虎爺對他如何,便是這一直沖他嚷嚷著的胖廚子,若他真不許虎爺留下他,怕早跟之前一樣,不留情面地將他和虎爺一同趕出廚房了。
“我知道。”他動了動唇,在心里無聲應道。
☆、第五章·街坊
第五章·街坊
三姐提著裙擺跨過門檻,一抬頭,就只見雷寅雙以毛筆的筆桿敲著腦袋,正看著柜臺上攤著的賬本發著愁。
她立時一旋裙擺,轉身便要出去。
可雷寅雙已經看到了她,忙不迭地丟開手里的筆,直接就從柜臺上面翻了出去,伸手攔在她的面前,沖她皺著鼻子討好笑道:“姐姐來都來了,怎么一句話不說又要走?”
“說什么?這還不明白!”三姐白她一眼,指著柜臺上攤著的賬冊道:“早知道你是為了這個叫我,我來都不來!”她繞開雷寅雙又要往外走。
雷寅雙忙拖住她的胳膊,諂媚笑道:“好姐姐,救我一救。你知道的,我打小看到這些數字就眼暈。”她雙手合十,沖三姐擺出個苦瓜臉。
三姐瞪了她一會兒,無奈一搖頭,道:“那時候就叫你好好學,偏你跟凳子上有釘子似的,一刻都坐不住,現在抓瞎了吧!”雖然抱怨著,可她到底還是被雷寅雙拖到了柜臺后面,一邊又道:“現在有我幫你,等健哥放了榜,再放出去做了官,我看你怎么辦!”
“有健哥啊!”雷寅雙理直氣壯道:“到時候自然有他看這些撈什子賬本,才不用勞動我呢。”
三姐又橫她一眼,冷笑道:“那他娶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