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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聽白咬了咬唇,懇切道:“連我的東西,姑母也不肯收嗎?這是我連著好幾日...”
“唉,夫人吩咐了,這衣服您還是自己拿回去穿,可好?”嬤嬤搖了搖頭,想到方才屋內(nèi)女主人冷睨自己一眼,只道了句:“我受不起她那份孝心。”接著便換個方向繼續(xù)睡著了,哪有半點轉(zhuǎn)圜的余地。
簪月也真是沒見過這么拗的姑侄倆。她斟酌了良久,只覺得按照聽白的性子,自己若是呼天喊地的說太冷,她定然也是會跟自己離開的,可想到這小丫頭回了家后,指不定要如何傷心,她便怎么也說不出勸說的話來。
無奈,她還是將矛頭指向了那嬤嬤,壓著火將嬤嬤叫到跟前來,沉聲道:“嬤嬤,您可要想好了如何回那屋里人的話。我們姑娘如今是陛下和長公主的心頭肉,是陛下日日要我送進(jìn)宮里醫(yī)治的貴女,且姑娘性子直,不達(dá)到目的定然是不肯走的,到時凍傷了,陛下怪罪下來,顧家可要想好了應(yīng)對之法。”
“孰輕孰重,顧家該是懂得吧?”
嬤嬤抬眼相望,眼中的謹(jǐn)慎與驚異落入簪月眼中,簪月心中冷笑。果不其然聽著那嬤嬤冷哼一聲,輕叱著:“我家家主與先帝可是忘年之交,難道還有人敢...”
哪知眼前的少女皮笑肉不笑,聲音低得悚然,“可惜,這不是先帝還在的時候了。”
這話噎得嬤嬤說不出話來,只恨恨盯她良久,連說了幾聲“好”,才退回顧府,稟報去了。
這次來人倒是快,還不等簪月覺得煩悶,就見著府門大開,中年華服男子一腳深一腳淺的從里面挪步出來,見著外面為首站著的二人,先朝簪月拱拱手,“不知大人光臨敝舍,有失遠(yuǎn)迎。”
語氣中倒是沒什么諂媚的意思,但也做足了謙卑之意。簪月也不為難他,抱拳還禮,不咸不淡地道了句:“原來顧老爺在府里啊。”
顧老爺牽強笑笑:“家中婦人刁蠻,不知禮數(shù),但我顧家絕無輕視九層臺之心,望大人明察。”
見簪月沒了追究的意思,男人才轉(zhuǎn)身朝著岳聽白道:“你姑母的性子,你知道的,見不著也就罷了,見著了必然又是一通數(shù)落,你何必去觸她的霉頭?”
聽白垂眸,輕聲道:“我許久未見她了,想著阿姝說這次打完仗后大抵就能帶我離開京都,我便希望能再見一見姑母。”
顧老爺掃了一眼她手里拿的東西,言道:“人我是沒法幫你綁來,東西我倒是可以幫你遞去,且給我吧。”
聽白眼中浮上一抹希望,將東西呈上,還不等開口,又聽顧老爺囑咐道:“至于離開的事,以后就不必在她跟前提了。”
“好......”岳聽白無法子,只好轉(zhuǎn)頭道:“簪月姐姐,我們走罷,已然到進(jìn)宮的時辰了。”
馬車漸漸離開視線,顧老爺這才轉(zhuǎn)身往回走,卻一眼望見婦人立于府門之內(nèi),一身單衣,目光遙遙,滿面淚痕,只眺望著那長街上正遠(yuǎn)去的馬車。除此之外,好似什么也顧不得。
顧老爺連連朝旁人招手:“你們都是死的嗎!還不給夫人拿件狐皮來。”
院中深處疾步跑來的丫鬟還算及時,邊往自家夫人身上裹著衣邊賠罪道:“老爺恕罪,夫人突然跑出來,我們便沒來得及拿外衣,老爺恕罪!”
岳氏不理會他們的動作,落寞地盯著顧老爺手中的包袱,喃喃道:“還是要走......她還是要走......”
顧老爺有些不耐,倒還是上前撫著她的背,極力安慰著:“孩子長大了,她本就不是京中黃鳥,想成為自由的鷹也并非是錯,何必傷了情誼?再者說,長公主勢大,我顧家一介商賈有什么臉面和人家鬧得不快?規(guī)規(guī)矩矩將人送走,殿下一高興,定不會叫顧家吃虧的。”
岳氏固執(zhí)地打開那包袱,翻出暖襖,一眼瞧見那上面是自己素來喜歡的紋樣。淚水決堤,再也提不起勁來,身子徑直軟了下去。
那個小丫頭......怎么就這么想去走那條看不見前景的路呢......
尹清徽的治療不算慢,聽白只小睡了一會兒,便感覺尹清徽將自己穴位上的銀針已盡數(shù)取下,她有些睡眼惺忪,言道:“多謝天師。”
尹清徽掃了她一眼,不冷不熱道:“今日怎的沒見簪月掌司在外頭等你。”
聽白垂眸,含糊地說道:“掌司近日事務(wù)繁多,我不甚清楚,可能晚些時候才來接我了罷,還要煩勞天師將此屋再借我逗留片刻。”
尹清徽無所謂道:“隨你歇著,這間本就是單留給你的。本天師還要去侍候陛下,就不陪你在這了。”
聽白頷首:“叨擾了。”話音未落,就聞見殿外一聲細(xì)嗓:“陛下到——”
尹清徽頗為意外地朝外瞧了眼,前行幾步后,又回首叮囑了聲:“陛下近日為朝政煩憂,應(yīng)是有正事來找貧道。岳小姐切記不可出這道門,若是聽到什么不該聽的……”
岳聽白點點頭,應(yīng)道:“天師放心。”
尹清徽淺笑一聲,這才踏出門去。剛趕到正殿門口就聽見里面一道碎瓷聲,他壓下心中煩躁,推門而入,卻又差點被迎面而來的瓷瓶砸中。
瓷瓶擦身而過,他無奈視之,轉(zhuǎn)眼冷瞧著屋內(nèi)的滿地狼藉,朗聲開口道:“這是誰惹陛下不快了?臣這就想辦法為陛下出氣。”
“那個顧琛算個什么東西?敢堵在朕的寢宮門口跟朕要旨意!五六萬的災(zāi)民,朕能有什么辦法,把國庫糧倉都給了他們,京都用什么,吃
什么?總不能讓宮里的人都餓死,去養(yǎng)活那些賤民罷?”
尹清徽略一思索,踏進(jìn)屋內(nèi)將房門掩上,“陛下何須動怒?孫大人不是說,此事他會想辦法的嗎?只要陛下不出面給那些人機會,由著他們哭天喊地去。國家輔臣都不在,沒有陛下的旨意,他們不敢擅動國庫糧倉。”
劉笙搖搖晃晃,顯然是宿醉未消,他自己晃到中間的大塌上坐下,踢掉鞋子,提起塌上小案上的酒瓶就喝,灌滿了口酒才有了些滿意的神態(tài),咂巴咂巴嘴道:“孫無憂說,他想辦法?他兩日沒進(jìn)宮了,忙什么呢嗯?把這爛攤子都扔給了朕,他倒是逍遙快活去了?”
尹清徽不緊不慢地往前踱了幾步,冷冷瞧他:“陛下怎會如此想,蕭鶴明蕭大人在會稽之地鎮(zhèn)壓有功,孫大人這兩日在籌備封賞他的事呢。”
劉笙仰著頭,嘴里喃喃:“好,大功——得賞,重重的賞。”
尹清徽這才湊上前俯身道:“江南會稽之地如此放肆,孫大人籌謀著,想讓那些俯首稱臣的流寇奉上些糧草作為抵罪,或許可解京都燃眉之急,這樣陛下就不必開國庫了。只是顧琛他們定然是不肯的,此事大概要悄悄的辦,等大事已定,就由不得他們不肯。”
劉笙提起三分精神,笑道:“這樣好,這樣好。”腦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又道:“還活著的流寇就那么點兒人,湊得夠那么多糧食嗎?可別喂不飽,到時豈不又要管朕要?”
尹清徽冷笑一聲,回身朝著屋門走去,在開門的前一刻停了手,再回眸時目中宛如閻羅索命,“那是引起暴動的流寇,罪大惡極。即便將他們的尸身當(dāng)做糧草供奉上來,又有什么不成?”
“流民,吃流民。呵呵呵......”皇帝笑得癲狂,“真想知道,到時候他們聽說了自己口中的是什么肉,該會有什么樣的神情。”
忽然,門外遠(yuǎn)處一聲淺淺的“吱呀”傳進(jìn)了他的耳朵,他對氣息是何等敏感,屋外有幾個人、站在哪他都一清二楚。目中殺氣已現(xiàn),尹清徽怒喝一聲:“誰!”
殿門隨著他的掌風(fēng)大開,一陣狂風(fēng)吹進(jìn)來,幾乎快要模糊了劉笙的眼睛,劉笙嘴里含糊道:“有人偷聽,殺了便是,別臟了朕的眼。”
尹清徽半瞇著眼,掃視著門外的每一處,掌中勁風(fēng)已起,觸之即死。他一步一步地往外邁著,仔細(xì)搜索剛才那道熟悉的氣息。
“出來。”他冷道,“現(xiàn)在出來,我饒你一命。”
真是奇怪。院外的侍衛(wèi)都在五十米開外,竟無剛才那道氣息,他心中納悶,停了腳步,慢慢回身就要往回走,口中嘆息:“竟叫他逃了?”
可剛剛回身,邁出去的步子還未落地,他忽而又將目光轉(zhuǎn)向大殿右側(cè)屋檐下的暗處,目光貪婪而無情:“抓到了。”
墻柱后的少女周身顫抖,眼睜睜看著那人一步步的靠近,她終于要緊牙關(guān)克服那陣難以抑制的寒顫,轉(zhuǎn)動輪椅,毫無留戀地往后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