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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紀按下心中涼意,直視其人說道:“我沒有謝將軍的親筆信。”
“但這些,并非就不能定你謝驍的罪。值得上八十萬兩黃金的三成軍備,當年除了總領三軍的先帝、現任中書令兼車騎將軍蕭鶴明,就只剩下謝驍將軍了吧?蕭大人于戰中傷了肺腑,近年歸家養病尚且不提;先帝志在一統中原,又怎會用至關重要的軍備換取區區銀錢;唯有你謝驍,自從你總覽軍政后,我劉宋可有多出一分土地?甚至曾經被先帝打得幾次大敗的魏國,也敢在先帝大去后屢屢犯境,豈非是你養足了他們!”
“若將軍說以上皆是巧合,那今夜叔孫建悄無聲息地逃走又是借著誰的勢?這軍中又有誰,既擁有大批的軍備,又知悉能躲開所有巡衛軍的路?如此多的巧合落在謝老將軍一人身上,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嗎?試問這天下間可有這等巧事!”
場面一度十分難看,就在諸位都以為一向穩操勝券的謝老將軍要敗下陣來時,卻見那謝老將軍淡淡吐出四個字:
無稽之談。
這實在算不上回復,即便秦姝深諳謝家之忠心,也無法容他當堂放肆。
皇權在上,她秦姝的私心似乎不足為道,可祁牧之已經死了,她實在不忍看著眼下唯一能引領這個國家的人,也身陷囹圄。
故此她極力控制著語氣,試圖讓謝驍看出自己是真的想幫他,“謝老將軍,若有冤屈,大可以稟明的。只要案子尚有疑論,我九層臺就地辦案又有何妨?”
言辭懇切,似乎真的是打動了謝驍,他終于抖了抖大袖,重振了些精神,笑中卻苦澀,“李紀,你以欽差之名來到此處興師問罪,想必也是得了陛下的授意的。我倒是想問,你方才說的那些,是否也是陛下認定的?”
“陛下,也是如你一般,認為北魏此次來犯是源于我謝驍嗎?也是如你一般,與我到了‘你死我活’的這一步嗎?”
李紀沉默了片刻,問道,“你當真要如此問?”
“對!”中年男人的身軀微微顫抖,仿佛這樣堅實的身體也不能承受如此大的冤屈,誠然道:“我謝驍為這片土地忠義一世,若是今日你李大人三言兩語就可抹滅我所有的功績,那我為官幾十年又算什么?若是我今日屈從你這立身不正的上位之法,那我這一生又算什么?”
他這樣激憤,終于肯證實他心中的在意。李紀心浮喜色,忽而靈光一閃,上前兩步貼近了他,微微側頭,像是在說什么體己話。
他低聲淺笑道:“謝將軍這一生是否還能有用,就要看將軍的覺悟了。”
“這其中關鍵,就在于將軍在意的是身前,還是身后。”
身前事,還是身后事。
“販賣軍備,萬千金銀...”謝驍遲鈍了片刻,倏然笑出聲來,帳外的寒氣好似隨著笑聲一寸寸地滲入骨髓,“無知無德小人。你居于廣袤世間,又曾看清過什么。”
李紀瞪大了眼睛,極其不可置信,“侮辱陛下欽差,謝驍你是瘋了嗎!”
秦姝暗暗摩挲著椅炳,心亦跟著揪緊,“欽差位同陛下親臨,謝驍!還不致歉!”
謝驍緩緩從腰間抽出虎符,隨手朝前擲去,目中無光,仿佛剛才那般失態僅是在場之人心有恍惚,“謝某愿受查辦。”
李紀終于如愿,難掩灼灼目光,朝著秦姝道,“那就勞煩長公主殿下暫時羈押此人,待下官回報給陛下,再行處置。”
“父親!”謝行周低聲呼道,眼看著身后的金武軍已然上前拿人,他什么都顧不得地阻攔他們的靠近,“何故如此,既然...”
“噤聲。”謝驍冷喝道。到了這種時候,仍是說一不二的架勢,一同謝行周當初年少負氣離家時,中年男人站在府中的書房門前:“讓他去!誰也不準攔他!”彼時家中所有憐惜他喪母、想要將他叫回來的人皆不敢再妄動,只能眼睜睜看著少年漸行漸遠。
謝行周有些恍惚,下一瞬便又被謝驍呵斥了句:“還不退后!”
謝行周蹙眉不解,他無法接受父親這般便臣服了那人,無論是什么原因,這都不是拋下眾將士的理由,“眼下叔孫建逃回魏軍大營,宋軍再失主帥,焉知北魏不會借此機會再起攻勢?”他憤怒道,“難道我父的罪行,還不如這大宋江山重要嗎!”
李紀冷漠回視,“羈押謝驍,將謝驍排除在戰場之外,此仗還尚有一搏之力。若將三軍交給身負叛國罪的主帥,恐全盤傾覆罷。”
謝行周
從未如此刻一般,那么的想要向眾人證明——他的父親立身正直,并非叛國逆臣,他甚至想要將他的功績如數家珍一般向眾人道出,可最后才發現,他并不曾記得父親的任何一樁功績。
從他記恨謝驍連為母親下葬都抽不出身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真正在意過這個父親,也沒有再以他的功績為傲過。
他乞求似的,像一只剛剛被拋下的小狗,抬眼望向上首的女子,想要請她手下留情,哪怕為他說上一句話也好。可剛動動嘴,就只覺啞然。
這種時候,不該拖她下水的。
況且他始終都記得,阿姝的任務。
阿姝不僅僅是阿姝,更是天子近臣,是要聽命于陛下的人,她的肩上有著難以道出的任務和責任。
而這任務中,也必然包含了替皇帝掃清所有的障礙。
謝行周心里清楚,一直都清楚。
他默默垂下頭來,欲要退下,卻聽階上傳出聲響。他欣喜地抬頭望去,便見著女子已然起身,一步步地朝他移來。
“殿下且慢。”李紀及時于身后叫住她,見著秦姝如他所愿的停下步伐,才笑著從地上拾起一物,謙恭奉上:“殿下,如今軍中殿下聲望最高,也只有殿下有能耐與魏一戰。陛下曾吩咐,若謝驍叛國罪屬實,由殿下持虎符,統領三軍。”
秦姝緩緩轉過身來,定定地瞧著李紀。昏暗燭光下,那襲紅衣襯托著窈窕身量,沒了盔甲持身,英氣自是少了一半,只剩那微挑的鳳眸與鮮艷的紅唇所夾帶的妖冶之氣。
李紀良久得不到回話,便耐不住抬眼去瞧,剛好落入那對滿含算計的鳳眸中,害得李紀頓時打了個寒顫,可驚恐之余他又些許安心下來——這樣切實的算計,這樣通曉權術的宮中女子,自然能做出那百利無一害的選擇了。
“殿下,如何...”
“李大人。”紅唇輕啟,秦姝貿然出聲,“李大人覺得,陛下身邊最貼心的太監總管如何。”
雖心中詫異,但此題也不難,李紀答道:“雖為閹人,卻可替陛下傳達旨意,自是如同尊客,以禮相待,不得冒犯的。”
秦姝繼續道:“拋去閹人這一身份,李大人以為,自己與太監總管有何差別。”
李紀猛地抬首,見女子神色淡淡,仿佛真的只是不解,并無其他譏諷之意才道:“拋去閹人的身份,下官與太監總管都可位同陛下親臨,可轉達陛下圣意。”
“原來如此。”秦姝真切的點點頭,恍然大悟地轉回身去,走向謝驍身邊的那兩個金武軍將士。
謝行周皺著眉上前一步,有些慌張。
“啪!”“啪!”
只瞧紅袖翻飛,謝行周再定神瞧去,只看到那兩將士臉上的巴掌印,還不等謝行周頭腦風暴,便聽女子冷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