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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林到了。
黎梨正欲再抽一道馬鞭,手上的動作卻忽然止住,猛地勒住了馬。
馬兒仰頸踢了下蹄,重重的鼻息噴灑。
黎梨面無表情地望向前方,有道出塵身影提燈佇立在叢林之前。
云承朝她一拱手:“郡主大人,下馬吧。”
黎梨握緊了韁,語氣不善:“你要攔我?”
云承從容笑了:“怎么會呢。”
他抬手撣了下自己的衣袍:“早在你的及笄禮,我就已經(jīng)說過——”
“奇緣天定,順逆慎行,敬之則利百事,慢之則敗四時。”
云承悠悠走進,抬手要接她下馬:“我一介凡夫俗子,只敢敬從,不敢悖逆干擾你的行止。”
黎梨記得那句話,他的卦語遭了她的質(zhì)疑時,他就是那樣說的。
眼瞧著他神神叨叨,黎梨捉摸不透,遲遲沒有遞手給他。
云承感受到她的警惕,仍舊笑道:“郡主別擔心,我只是憐惜這馬。”
“雖然郡主不受痹氣影響,但這馬可不行,若它入了林子,估計用不了半刻鐘就會受毒斷氣。”
黎梨這才想起要點,終于借著他的力跳下了馬背。
她稍往前幾步,果然不見云承有阻攔之意。于是她望向濃霧沉沉的烏林,從藥箱里摸出顆渾圓的夜明珠。
“叫我哥哥別擔心。”她輕聲說道。
身旁卻驀然一亮。
一盞琉璃燈遞到了她的手里。
黎梨微怔著抬頭,云承已經(jīng)翻上了她的馬背,同她笑道:“戰(zhàn)事已結(jié),我要回京了,實在無法替郡主轉(zhuǎn)達。”
“但這是盞長明油燈,郡主帶它入林,凡事凡物都看得清晰,黎將軍自然會少些擔心。”
*
濃霧籠著林野,三尺外便難以視物。
更何況夜幕低垂,林間已經(jīng)暗得寸步難行。
一只血凝成痂的手狼狽地撐到粗壯的樹干上,少年踉蹌著栽到樹下,勉強背抵著樹坐穩(wěn)。
云諫喘著氣,滾燙的呼吸幾乎要把肺腑燒化,真是活得辛苦。
身上大小傷口太多,感染發(fā)熱隨之而來,但他已是強弩之末,沒有力氣去處理了。
腰間的長劍觸地,發(fā)出輕微咔嗒聲響。
云諫緩了良久,才側(cè)手撫過劍柄上的雕刻紋路,再呼吸時心臟也在隱隱作痛。
……她大概會很傷心。
他掀起眼簾,看了看面前這片摸索了一日都走不出去的暗林,終是疲乏又自嘲地笑了下。
怪不得。
怪不得他合不上那兩道該死的卦語。
云諫沉默地閉上眼。
走馬燈似的,腦海里光影輪轉(zhuǎn)起伏。
他看見她坐在蒙西望塔的城墻上,穿著那身嬌妍紅裙對他說“有些喜歡”……看見她倚在他的臂彎里,枕著幽野山洞的干草茅堆,說著“兩情相悅”……
他還能看見她跪在公主廟里的虔心祈愿,在蔥郁草場給他遞來青瓷藥瓶,還有在鐘塔平檐上的璀璨花燈……
云諫想起一次次與她十指相扣時,交融的呼吸與體溫。
他曾經(jīng)有許多時刻,以為自己贏過了所謂的天命。
原來到頭來,只是叫她傷心一場。
人死之前,走馬燈真是真實啊……
他甚至都聽見了她的哭腔,但不是他喜歡的那種,眼下她的哭聲只令他一陣陣揪心。
“云諫……”
微涼的指尖抬起了他的臉,擦去他唇邊頰側(cè)的血痕。
云諫微怔著,臉邊的溫感又倏爾離去。
他生怕幻覺就此破滅,輕屏著呼吸抬起眼簾。
柔軟的淺色裙擺鋪散在他的身側(cè),少女一雙桃花眼含滿了淚,低頭翻弄她身邊的箱子,捧出一堆瓶瓶罐罐來。
她將一盞光芒溫暖的明燈放在二人周圍,循著他身上的血跡,用剪子剪開他的衣衫。
傷口被蘸水擦拭,灑上藥粉,清涼的刺痛感分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