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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東卻一直盯著那個信封看,牛皮信封的右下角有小小一行字,是當年莫瀾供職的律所名稱。莫瀾沒說謊,這個信封就是她拿給母親的那一個。
他一把將信封搶過來,捏在手里問道:“這信封是莫瀾送來的?”
秦江月聽到這名字就沒好臉色:“沒錯。我看過了,里面都是屬于你的東西,我就收起來了。”
程東無奈:“媽……”
“你想說什么,覺得我不尊重你?”秦江月仰視著高出大半個頭的兒子,“你當年是被鬼迷了心竅,好不容易下決心走出來了,就該斷個干干凈凈!都要離婚了,她還想藉著送東西的名義糾纏你,這是好人家的姑娘該做的事兒嗎?你看看她寫的那些東西……原來她高中就在打你主意了,???一個小太妹,整天妖妖嬌嬌的,讀書的時候心思都沒放在正途上,凈想著高攀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就這樣還把你的魂兒給勾走了,你……”
到底是高級知識分子,實在不擅長罵人。說到氣頭上,秦江月都不知該用什么詞句來形容自己的鄙薄。
程東卻真的覺得身體里好像有什么東西被抽走了,啞聲道:“她寫的什么東西?她還給我寫了信……信在哪兒?”
他看了信封,里面并沒有。
“我撕了,那種東西你還是不要看的好?!?
程東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攥緊了信封,扭頭就走。
“程東!”秦江月在身后叫住他,厲聲道,“你果然是又去見那個莫瀾了是不是?當年丟臉丟的還不夠嗎,嗯?別忘了你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走到這一步的,你要還想跟那種女人在一起,今后就別認我這個媽!”
這話似曾相識。程東仰頭長吁一口氣,回頭道:“媽,你有空的話,接雯雯回來住幾天,她離開家也挺久了?!?
妹妹程雯雯遇人不淑,婚姻自是千瘡百孔,但當初不顧一切離家嫁到北京去的心情,他竟然到現在才明白。
信封里的東西嘩啦一下全都倒在桌面上,印有醫院標志的那張飯卡赫然就在其中。莫瀾在背面用圓珠筆在程東兩個字旁邊添上了自己的名字,潦草的字跡,經年累月,已經只剩淡淡發黃的印記。
他用手指摩挲著那兩個模糊不清的字跡,仿佛摸到心上的傷口,心口頓時像被針尖挑弄般疼痛,遲來的叛逆被這種疼痛給喚醒。
然而他早已過了為所欲為的年紀,有再多的不甘和疑惑都只能暫時壓在心底。
究竟是什么時候呢,她究竟什么時候來過,他竟一點線索也沒有——他從沒有哪個時刻是真的對她避而不見的。他只得不停地想象著莫瀾當時送這些東西過來時是什么樣的心情,又到底寫了什么想讓他看到?
我們曾相愛,想到就心酸。
…
莫瀾沒日沒夜地加班。急診科傷人致死案的民事訴訟部分已經正式委托她為代理律師,受害人家屬的情緒比她想象得要強烈,案情比她想象得要復雜,就連案卷資料都比她想的要厚,有足足三百多頁。
在辦公室干擾太多,做不完的事情她晚上帶回家繼續,唐小優也跟到她的住處一起加班。
“喝杯咖啡再看吧!”小優遞過來一杯熱美式。
莫瀾笑了笑:“再喝就是第四杯了,這玩意兒沒用的,這時候最好是有酒。”
小優在一旁的懶人沙發坐下,自顧自地說:“你沒聽過借酒澆愁愁更愁嗎?何況冰箱里也沒有酒了?!?
“誰說我要借酒澆愁了,這不是為了提神嘛!”
“別騙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毙炂擦似沧?,“那個程醫生,就是你前夫?”
她本來還不確定,但后來聽到他們的對話就不難猜了。莫瀾離婚單身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她的前夫是什么樣的人卻一直挺神秘的,她也沒見莫瀾在人前那么生氣過。
不,應該說傷心才對。
莫瀾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沒有對不起我。我們之間的事兒,說不上誰對誰錯?!?
她暫時離開電腦放松片刻,席地而坐,懷里抱個抱枕,對小優說:“我在英國讀書那會兒去意大利旅游了一趟,在羅馬被偷了錢包,那張飯卡就在錢包里。我翻遍了附近所有的垃圾桶,好不容易才找回來,因為那是我媽留給我的東西。她以前是程東他們醫院的護士,我考高中的前一年,她自殺了?!?
小優惻然:“為什么?”
莫瀾道:“醫療事故,她壓力太大,頂不住,就自殺了。當時我在午睡,她把我反鎖在屋里,自己從六樓跳了下去。我聽到樓下警笛響才醒,已經太遲了。本來不是她一個人的責任,但她自殺以后事態的確平息了。醫院給了七萬塊錢,我靠這筆錢撐到讀大學?!?
“……”
“我是單親家庭,我媽從小拉扯我長大,日子一直過得緊巴巴的。錢送到我手里的時候,有的人覺得我媽就算活著也未必夠積蓄供我讀大學。但我寧可不要這筆錢,我寧可她活著,她活著就可以看到我讀最好的大學,住最漂亮的房子,愛最好的男人?!?
“所以你選擇做醫療訴訟,跟醫院打對臺是因為他們當初在你媽媽出事的時候讓她做替罪羊?”
莫瀾笑了笑:“你這么想?”
小優搖頭,她知道莫瀾不是這么狹隘的人。
“我媽當年工作上確實出現了疏忽,只是罪不至死。他們的工作太特殊,稍不留神,就是人命官司。病患也是受害者,哪個家庭都不希望失去家人。我常常想,病患也好,醫院也好,無論哪一方,當年如果有專業的律師引導,尋求正常的解決途徑,也許我媽媽就不會死。我后來代表誰,都是巧合,法律的天平上沒有孰輕孰重。“
她話里話外都是不悔——對自己的選擇不悔。她只是遺憾,母親一躍結束生命,看不到她后來未盡的人生。
小優想安慰她,又不知從何說起,沉默片刻道:“程東不知道?”
“他知道,很早就知道了。他對我好,說不定一開始是出于同情?!彼改付际轻t學專家,父親中途下海從商,家境優渥。母親的事當年在醫院鬧得沸沸揚揚,他多少是聽說過的,初見她這個孤女,也許同情心泛濫才給予她關注。
“不會。”小優斬釘截鐵地否認她這種說法,“他不會出于同情跟你在一起?!?
“這么肯定?你才認識他幾天?”
小優道:“可我認識你夠久的了,你們明明就是一樣的人,那么驕傲,才不會允許自己因為同情而跟什么人糾纏不清,還一糾纏就是十幾年。他很愛你吧?”
“很愛。”莫瀾喝了口咖啡,燙得差點流出眼淚,“我也很愛他。”
如烈酒過喉,苦而不言,喜而不語,悲欣交集。
小優不在的夜里,她加班加到實在打不起精神,還是出門找地方喝酒。她不知道該去哪里,只是憑著感覺隨便走,再抬頭的時候看到熟悉的招牌,竟然是她曾經跟程東一起常來吃夜宵的地方。
這里離她住的地方還是有點距離的,她不知不覺居然走了這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