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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也是鬧過一回離婚,到了民政局那邊辦離婚手續,兩個人又轉回來了,說是婚姻登記證沒了,——婚姻登記證,林校開始也沒見過有這個東西,那年代的人因為戶口政策并不是像現在這么嚴格,事實婚姻也是能遷戶口過來的,不像現在必須要出具登記證才能遷戶口。
那時候,她還懷疑他們兩個人是不沒登記,后來她才知道兩個人登記了的,而那個他們借口找不著的婚姻登記證她有一次整理東西時見過,就在他們每次搬家都舍不得丟掉的紅色皮箱子里,那是他們結婚時攢下來的家當。
這一回,不會再有婚姻登記證遺失而離不成婚的事情——她要拉著她姐林潔一塊兒去,一塊兒去見證他們的離婚事宜。
趙霞還愣在那里,好像并沒有聽清楚,她的眼神都是茫然的,沒有一點兒焦距,好像整個人都沉浸在她自己的思緒里,臉色慢慢地變白,又慢慢地轉紅,又白又紅,看上去特別的驚心。
“你個沒良心的,”趙霞哭喊著撲了上去,對著林長富的胸口用拳頭捶打著,“我嫁你后,一天福都沒享過,每天都是拼死拼活的掙鈔票,你老是賭呀賭呀,老是不爭氣地哄騙別人鈔票,我還是跟你過去,你現在要離婚,你這個沒良心的,沒良心的,良心都狗吃了……”
林長富一把將她給推開,看也沒看她一眼,將脖子上的廢棄電線一甩開,趿著拖鞋就出門揚長而去。
趙霞被推倒在一邊,失魂落魄。
慢慢地,她抬起頭來,看向林校,“阿校,你爸要跟我離婚呢,要跟我離婚了呢?”
林??粗?,臉上并沒有同情,“是呀,我聽見了,姐,你也聽見了吧?”
她轉頭看向林潔。
林潔的情緒還沒過,從床里起來了,站在地上,看到趙霞這種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更是像被什么碾壓過一樣難受,“是呀,要跟你離婚呢,你有什么辦法?有什么辦法?”
“是呀,我沒辦法,”趙霞喃喃地說著,眼神一點光亮都沒有,像是失去了一輩子的支柱,“其咋噶么沒良心,我跟其吃了多少年的苦,一點抱怨其的閑話都沒有,其還要這么沒良心?”
“是呀,你是要問問其看,為什么他會這么沒良心?你辛辛苦苦賺來的鈔票不是給其還債就是給其用了,你是不是還想要這么過一輩子?你一個人這么辛辛苦苦還不夠,還要拖著我跟阿校也是這樣子?”林潔特別的冷靜,簡直不像她這個年歲。
林校一直知道她姐總是特別的冷靜,特別的果斷,這樣的話,她說不出來,她姐會說,她自己只會埋怨,所以把自己過成了個怨氣十足的人,一輩子也不知道什么叫做開心過。
趙霞看著大女兒,已經十八歲的林潔,身高已經比她高了,快高出一個頭,剛出生時還是那么小的孩子,如今都這么高了,都已經高三了,她的心都有點顫抖,想反駁些這些話全都不對,哪里有孩子怨恨父母的,哪里有?
可她卻說不出來,林長富的所作所為,她難道能不清楚?
難道真讓兩個女兒被指著后背說是兩個沒爸的孩子?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幾絲痛苦,“囡呀,你不曉得,要是離婚了,別人的話會講得好難聽,別人會講你兩姐妹是沒爹告訓的囡,別人都會這么講的,都這么講的……”
“沒爹就沒爹,你以為有其在,我跟阿校會有什么好名聲?爛賭鬼?騙子?或者是別的?”林潔絲毫不放松,一字一句地逼問著趙霞,“還是你寧愿叫我跟阿校背著這樣的名頭過日子,而且要過一輩子?”
“不是這樣講的?!壁w霞打斷她的話,迫不及待地想找些什么理由出來,巴巴地看向林校,“你記不記得其對你好的,也曉得買你鐘意吃的菜回來?你氣起來要跑出門,都不是其把你勸回來的?好好哄你的?”
林校雙手環抱在胸前,臉上半點表情都沒有,就那么回望著趙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好像從來就不認識趙霞一樣,“媽你就覺得這樣子就是好了?你忘記了?其是怎么的?屋里頭有幾塊鈔票都拿去,不是賭了就是給其還債了?我的學費都不得落?平時對我不是瞪眼睛,就是陰著臉的,你叫對我們好啦?老是講有子侄可靠,不想靠我跟阿拉姐,你要是就讓我跟阿拉就這樣一輩子生活,你要為什么把阿拉生下來?”
“是呀,為什么要把阿拉生下來跟你一起受苦?”林潔接過話,她的手按在林校的肩頭,“你看別人家,哪份屋里不是好好過日子的,就是其,其不讓阿拉好好過日子,我從小都不曉得有什么爹的,別人爹都是像模像樣做人,就他從來都不是人樣,其都講要離婚,你還想要拖著其?”
趙霞被兩個女兒講得頭腦發懵,竟然不知道要說什么才好。
而更讓她不得不面對的是兩個女兒講的一點錯都沒有,林長富就是那樣的人,他自己高興了,可能會買點東西回來,心跟花似的,就給兩女兒買點東西,心情不好,或者沒錢了,看誰都眼睛不是眼睛,鼻頭不是鼻頭了。
她睡回床里,好像那樣才能讓她好受些。
又想著林長富怎么就跑出去了,這么晚,他會到哪里去。
林校跟林潔也睡了回去,兩姐妹都比較激動,林潔還哭了,別看她冷靜,其實她私下里特別愛哭,只是別人不知道罷了,——林校不哭,她心里窩著火呢,她就怕兩個離不成婚。
就憑林長富那樣的性子,離不離婚真是沒什么搭界,她確實不相信離婚了就能一了百了,她們總不能逃到別的地方去,總歸是要住在鎮上,她們還沒有畢業,并沒有別的地方可去,至于去別的學校,也不現實,先別說擇校費了,就是學籍必定在要落在這里,她們去不了別的地方,更何況她姐還得高考。
她就盼著她姐心情好些,考試的時候發揮要好一點,那樣子會更有余地。
太陽剛出來,林校就醒了,實在是睡不著,往邊那床一看,趙霞還睡著,也不知道是醒著還是沒醒,她估摸著估計是醒了,可能是一晚上也沒睡著。
她還是想夸夸林長富一番,畢竟趙霞不可能提出離婚的事,打從這輩子醒來,她就盼著能聽到這兩個字,這兩個字比任何字都要親切些,——她將冷飯拿出來,昨天晚上硬著脾氣沒吃飯,早上就餓得發慌,這心情是好的,她就起來燒泡飯,先把水燒開,再把冷飯放下去,再煮開了就行。
她不太喜歡吃冷飯與水一塊兒煮的泡飯,覺得太糊巴巴,不如這樣子飯是飯,水是水的泡飯吃,她這個人有時候也有講不出來的挑剔,煮好了,端了一碗放桌上,“起來吃飯了,快起來吃飯了——”
趙霞沒起來,林潔到是起來了,刷牙洗臉。
兩姐妹坐在桌邊,一邊吃泡飯,一邊夾點咸魚吃吃,誰也沒有再叫趙霞吃飯,吃完飯,林潔洗的碗,把碗筷一收拾,就睡回去了,林校也是,不光是躺在床里,她還拿了本書看看,別仗著記憶好這種金手指,她平時也努力了點,畢竟讀書不是記性好就行的,有些題目不能理解也是不行的,考試時怎么可能出的題是跟平時做過的一模一樣,她需要的是融會貫通。
這一天,趙霞都沒有起來。
隔壁家到是想問她們家出了什么事,可林潔一直關著門,并沒讓人探聽。
到了晚上,林潔跟林校兩個人坐著吃飯,桌上就一碗蒸茄子,家里都沒有麻油跟豬油,只放了味精跟鹽,也足以叫她們倆吃得津津有味,家里頭再看不到那個礙眼的人,好像是人生幸事一般,讓她們兩姐妹的胃口都好了些。
趙霞睡了一天,一直沒睡著,就像是死過去一樣,一點動靜都沒有,看著兩姐妹在那里吃飯,她心里也窩了火,“砰”的坐起來,帶著種不知名的怒火,“只曉得自己吃,都不叫人吃的?”
林校立即想要還嘴,卻被林潔按住了手,她回頭看向坐在床沿的趙霞,雙眼通紅,肯定是哭過了,“剛才不是叫過你了,你當作沒聽見,我跟阿校又有什么辦法?”
“只叫一聲,你不會多叫幾聲?”趙霞就沒穿拖鞋,直接走到桌邊,就看著桌上的蒸茄子,“還蠻曉得吃嘛,我平時都是太寵你們了,還曉得自己做飯了?”
“當你平時得很寵阿拉的?”林潔嘴上不饒人,趙霞說什么,她都要擋回去,“飯誰人不會做,不過是好吃跟難吃的區別,你好端端的想把氣撒阿拉身上做什么?”
趙霞瞪眼,“我跟你們撒什么氣?我是好好同你們講。”
“呵——”林潔從鼻孔里哼氣,“你想好沒,到底離不離?”
“你小人家家的,管大人事情做什么?”趙霞被戳及痛腳,火大了起來,面紅耳赤,就是聲音都有點重起來,還有點沙啞,“自己好好讀書好,管大人事情做什么?”
“我也不想管。”林潔回答她,“你不弄好,阿拉兩姐妹會心思讀書才怪事!”
趙霞被她一噎,還是不甘心,“我一個人咋負擔得起你們兩個讀書?”
“講得其好像一年到頭都把鈔票賺來交給你似的?!绷譂嵒旧喜唤o她留什么面子,反正她說的也是事實,只有趙霞的想法轉不過來,“你算給我聽聽看,其一年到底是賺了多少,又有多少是給你的?還是他一年賺來的夠不夠其賭博,還是還要伸手向你討鈔票?”
趙霞驚惶地盯著大女兒,好像所有的面子都給剝開來,都赤果果地擺在兩個女兒的面前,她為了這個家,為了這個家不被散掉,好像做的一直都是無用功——
可,她還是下不了決心,多少份家都離婚了,小孩都是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