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tw1974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譚總督,溫某測量江寬自有方法,無需如此多人,大動干戈。”溫彥之平靜道。
譚慶年聞言,心里在冷笑,面色卻還一如既往很是知禮的模樣:“溫員外有所不知,測寬自來須舟船橫跨兩岸拉索,以測精準,水深亦當由多名役夫投巨石引繩落水,方可得一大概。人手多一些,自然妥當一些。”
“哦……”溫彥之漠然地勾了勾唇角,然后學著譚慶年這句話道:“那譚總督有所不知,測量水深水寬實則甚是簡單,就算只用一人一尺,亦可測量,且尺數精準,誤差極小。”
譚慶年止不住地搖頭:“溫員外年少有才,卻不能盡信那奇巧鉆營之法。河道府的索石之法沿用歷朝,最為穩妥,譚某勸溫員外切莫耽擱了治水日程,以致惹怒今上,與譚某兩相為難啊。”
但溫彥之并不讓步,且還往譚慶年面前頓頓走近些許,認真道:“那備了舟船,往兩岸牽索投石,尚需一兩個時辰方可完工,而從此處到下游,需測之處數百,若皆如譚總督這般測,那束水攻沙之法到了明年亦無法實行,淮南再來澇災又如何是好?溫某以為,譚總督此舉才是耽擱日程。”
譚慶年吊著眉梢十分客氣地問:“一兩個時辰如斯快當,已是最好法子,莫非溫員外的法子還能更快?”
溫彥之木然伸出兩指:“溫某之法,用時最多兩刻。”
“兩刻?怎生可能!”譚慶年正一聲哂笑,要說話駁斥溫彥之,這時候,他兒子譚一秋卻從一干河道府役夫當中走出來,同溫彥之見過了,對譚慶年道:“父親,溫員外是朝廷指派,一言一行乃是今上的意思,你如此阻攔,若是有心人報到御前,又豈是小罪過?不如就讓溫員外一試,左右兩刻罷了,若是不成,你再堅持索石之法也可。”
自家兒子這胳膊肘往外拐得離奇,坑得譚慶年血都要吐一口,只拿眼睛恨恨瞪著譚一秋,狀似在說你不改口回家就得挨板子。可譚一秋卻腰板挺直了,一副全然在理的模樣,溫潤的臉上此刻都是倔強。
譚慶年又是止不住搖頭,心里大嘆這年頭的年輕人,一個不如一個實在,非要為了省時省力,去做那鉆營取巧的事情!竟連自己的兒子都是屢教不改!
也罷,便叫你們一個個敗個徹底,方能知祖宗之法才是玄妙穩妥!
譚慶年大頭一點,招手道:“那溫員外請罷,譚某受教。”一邊卻給役夫們使眼色,要叫他們暗地里依舊準備著過會兒下水,畢竟他料定溫彥之那什么破法,定是靠不住的。
——能量出來,老夫這河道總督讓給你!譚慶年一臉譏誚地給溫彥之挪開地方。
溫彥之早不關心譚慶年是個什么神容,此時也不多事,只看了看附近江岸,幾乎呈一道直線。他暗自點點頭,又往江對岸望去,尋了正對面一株高大枯樹做準,隨手從地上撿了個石子瞄對那枯樹放在這岸的岸邊,接著沿著江岸往右走開了二十來步遠,又撿了第二枚石子放下,再由這枚石子處,背對對岸那株枯樹,斜行離岸走了二十來步,再次隨手撿了第三枚石子放下,接著便從自己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卷繩尺。
譚慶年看得是謔笑連連,只覺這溫彥之好是擺譜裝神,江都不過,何能丈量江寬?豈非滑稽!待會兒一眾人前丟人現眼,怕是能將這溫家小公子給急哭出來。實則他河道府慣常都是定期測量江寬的,此處江寬上月里才測過,足有兩百來丈遠,因進冬季,幾乎不會變換,故他心里早有譜子,只著掌簿拿著河道統錄的冊子,想等著溫彥之作繭自縛。
可譚一秋卻和他老爹不同,當即就被溫彥之這怪模怪樣的法子給吸引了過去,疊聲問:“溫員外,這是什么法子?為何要放石子?有什么用處?你量什么?我能幫你么?”
溫彥之聞言,還真把繩尺交到他手中道:“一秋,你可聽聞過重差術?《海島算經》載曰,‘今有望松生山上,不知高下……’”
“聽過聽過。”譚一秋果然是愛鉆研數工造冊,此時聞言,眼睛一亮:“那重差術,是用表尺重復從不同位置測望,取測量所得的差數來算山高或谷深的啊,同測這江寬有什么關系?”
溫彥之笑了笑,點他道:“你將山高谷深想做江寬,將此時所立之處當做山尖,豈非平地高山,都是同種情狀?可那雙碑測位之法,因高山之下不可入地測量,故不可變通,可測量江河之寬,平地左右皆可延展,如此我將此法演變做鋪平,可得江面之寬,與我所放置的最后一枚石子同岸邊的間距之比,應與我第一、第二枚石子之間距,同第二、第三枚石子間距之比,是相同的。”
譚一秋如蒙醍醐灌頂:“故此時只要測量最后一枚石子與江岸的距離,再測量第一、第二枚石子,和第二、第三枚石子的間距,就可用比數乘除,即算出江面寬度!”說到此處他已懂了,不由贊道:“溫員外果真才思智敏,一秋佩服!”
他說罷,連忙就擺著繩尺去量了這三樣長度,一一報給溫彥之,自己正要拿紙筆來算,卻連身都沒來得及轉,就聽溫彥之已經扭頭出聲向譚慶年道:“譚總督,江面寬度是二百四十八丈。河道府每月都應有測量江寬之錄,此時不妨查上一查,瞧瞧溫某算的,對是不對。”
譚一秋:“……”溫員外你算得真快。
——簡直,是個,行走的算盤。
譚慶年也是還沒回過神來——怎么,就算出來了?從溫彥之怪怪地在江邊開走,到現在,怕是一刻也沒有耗到,竟然就得了如此精準的數值!
他連忙從掌簿手中接過河道統錄一翻閱,竟真見那統錄之上,赫然寫著此處“二百四十八丈寬”幾個字,一時之間,他只覺一陣頭重腳輕目生暈眩,幾乎開始懷疑起人生——
回想起過去幾十年來,他每月風雨無阻測量河道,趕上江面浩瀚時,更要好幾個時辰往來江面,才能測好一處江寬,可可可,如今這溫彥之,竟就用了一刻不到,就將那江寬給算出來了?
譚慶年心中對祖宗之法的奉若神明,在此時瞬間崩塌,雙眼愣愣看向溫彥之,那臉上裝出的知禮再繃不住,口中官話也再打不圓乎。方才他恃法自傲,根本沒留心聽溫彥之和自己兒子的話,此時只顫聲震驚問道:“你方才怎么算的?你你你,你再說一遍?!”
譚一秋在老爹旁邊捂著嘴偷樂,正待開口笑上兩句,卻聽溫彥之身后突然傳來個清朗的聲音道:“彥之算數之學更勝當年,叫人羨慕啊!”
這聲音好似空溪流水,透著泠然,溫彥之驚喜地回過頭去,見了來者便笑出來:“知桐!你來了!”
來人竟正是之前因操持兄長喪禮,而與眾人在千葉縣分別的方知桐。
方知桐正背著個行囊站在不遠外江邊,原本就清瘦,此時身形竟比量分別前更清減了,可清俊的臉上,一雙眼睛卻有神許多。他正望著這邊,顯然是從方才就在瞧了,目光掠了江面,落回溫彥之身上,滿臉都是欣慰與平和:“彥之,我瞧你是出師了,淮南水事真有望了。”
溫彥之愉悅之情溢于言表,連忙幾步走過去,正想關切問上幾句方家事宜,可卻還沒來得及說話,竟被一道松綠色人影猛地擠開了!
譚一秋撞開溫彥之也并不作停,只發瘋了一般沖上前,一把逮住方知桐的手肘磕巴道:“你你你!你記得我嗎!我,我找你找了兩年多!”
“……?!”方知桐被他此舉下了老大一跳,定眼看著比他壯了一整圈的譚一秋,感覺清瘦手肘被他十指抓得死疼,只有些心虛地訥訥道:“這位公子是……?”
——莫非我曾經作假畫時害過他?上來尋仇的?!
譚一秋一雙眼睛幾乎要閃出光來,生怕方知桐不記得一般,扯著他手臂朗聲笑道:“是我呀!你在漢林山道上教過我治水的啊!你怎么能忘了呢!”
☆、第84章 【都長這么高了】
方知桐一臉懵地愣看著譚一秋,神色復雜地回憶了老一會兒,終于薄眉一松,展顏笑道:“啊!是你啊!那個——小監生?”
“……小……?”頓時,譚一秋抓著方知桐的手都僵了。
什么叫,小、監、生?……兩年前譚一秋因父職恩蔭去國子監念學,年中歸省縈州,在漢林山道偶遇獨到縈州視察地勢的方知桐時,他已十九歲了,雖是個未冠的監生不假,可他自幼好動康健,真講道理估摸自己的身量,何得一個“小”字?
他義憤填膺要說話為自己正名,方知桐卻已很熱心地反握住他手臂,雙眼清亮看著他道:“都長這么高了?”
轟。譚一秋全血貫腦,胸口發悶,頓時青了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知桐,你們認識?”溫彥之笑起來,“這倒趕巧了,譚公子對我尚有救命之恩。”
這時候譚慶年也轉來,瞧了瞧自己那一臉吃癟的兒子,目色探尋道:“一秋,這位是……?”
這一問落到譚一秋耳中,倒叫他狠狠一頓。因為他忽然發現,一別兩年之后,除卻聽見溫彥之方才叫出“知桐”,除卻知道方知桐十分懂治水,除卻記得方知桐這氣度身姿,其他姓甚住哪作何營生,他竟一概不知。
身形頎長的青年扯扯自己已經非常平整的松色袍子,在老爹探尋的目光下,撓著后腦勺,一雙眼睛染著尷尬,求助似的望向溫彥之。
溫彥之木然看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