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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又轉(zhuǎn)回北院去,挑起布帳進(jìn)屋時,見齊昱正曲腿坐在羅漢床上,太醫(yī)正給他拆布換藥。他身上衣服挎下露出肩背,暗紅的疤痕爬在左臂上,遠(yuǎn)看竟似一條小蛇。
“終于見好了,也不癢。”他正在答太醫(yī)的話,見溫彥之走進(jìn)來,本無神情的臉上展出一笑。
太醫(yī)弄完收了箱子,告退時說先去收拾皇上用的藥材食材,上路前還需再服下一次清毒的藥。溫彥之同太醫(yī)行過禮,便坐到齊昱身邊去。
齊昱一邊穿上衣一邊瞧他身上的銀灰色襖子,眸中有絲新奇:“倒是少見你穿如此亮眼的色,不過卻好看。”他好似想起了什么,左手穿過袖口時頓了一下,道:“去年底上老高麗國君送來幾張灰狐皮,還擱在內(nèi)務(wù)府,回去給你做幾件氅子穿穿玩。”
溫彥之笑了一聲,幫他把袖子過進(jìn)去,“罷了,我又不是小姑娘,給我做甚么衣服穿,家里做的都嫌多。”
齊昱拉上腰帶,走到桌邊去用早膳:“朕也沒送過你甚么東西,穿兩件新衣裳給朕看看也不少你一塊肉。”
溫彥之在他身邊落座,給他盛了碗粥:“怎么沒送過。”
齊昱想了一會兒,“那紫玉扳指?”往前湊近些問:“怎沒見你身上戴過?”
溫彥之把碗往他面前擱,扭開臉道:“先吃吧。”
齊昱笑,支著頭看他:“朕想知道。”
溫彥之耳鬢微紅,嘆了口氣,踟躕一會兒,還是抬手將自己腰封解了,翻出里頭的面子給齊昱看,只見上面有兩個小小暗袋,成和抱的樣式。溫彥之從里頭一摸,掏出個紫玉扳指來,放在桌上。
——放的還挺隱蔽。
齊昱在心中笑開去,握起溫彥之的手指,將扳指往上套,無奈溫彥之的手指比他細(xì)些,倒是戴不上,不禁嘆了口氣:“果真是大了些。”他摘下那扳指在手里玩了一陣,感慨道:“這是朕第一場勝仗,先皇從京城犒賞到關(guān)中來的,實則不是甚貴重物件。”
不過是數(shù)盤珠玉之中,他選了這一樣罷了。
“不過往后卻沒離過身,算是個吉祥玩意。”他把扳指擱回溫彥之手心里,又執(zhí)起溫彥之的拳頭在唇邊親了親,“給你正好。”
溫彥之板著臉,將手收回來,紫玉扳指放好了,見齊昱開始用粥,他想了想,從盤中摘了根裱盤的青竹葉,手里挽了三兩下,竟然做出個草環(huán)來。
齊昱一直垂眼看著,看到此差點粥沒嗆在氣管里:“你就給朕戴這個?你也不羞。”鴻臚寺卿家的公子,這身份進(jìn)宮能封嬪的,可不可以不要如此寒磣?
溫彥之看著他的表情,沒繼續(xù)板下去一張臉,笑得有些氣:“皇上容諫,皇上有空,多讀些書罷,切莫遮眼于世間俗物。”
——說朕不讀書?說朕俗?!
——那就上榻看看,誰更俗。
齊昱這就放下碗要拉人,溫彥之由他拉了兩步拗不過,只好紅著臉道出天機(jī):“是‘莫言不解銜環(huán)報,但問君恩今若為’!”
齊昱這才止住,笑睨他道:“王縉的《青雀歌》么,朕讀過。”
溫彥之悶聲道:“那你拉我作甚。”怪嚇人的。
齊昱沉笑著坐回椅上將他摟住,笑得老神在在:“朕不過想聽你自己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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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yī)伺候齊昱吃過藥,一眾東西收拾好了,李庚年來請齊昱啟程。齊昱眼看他要走出去拾掇,突然叫了聲:“李庚年。”
李庚年回過頭:“臣在。”
溫彥之坐在旁邊收拾花箋,也是抬起頭來。
齊昱用絲絹點點唇角,隨意吩咐道:“你去渡口看看,船備好了沒。”
因早已答應(yīng)了沈游方一同前行,沈游方也應(yīng)下一干用度,故渡口的船,自然是沈府的船。李庚年面無表情看著齊昱:“皇上您是認(rèn)真的?”就不怕我再揍他一頓?
齊昱嘆口氣支頭,將受傷的左臂橫在桌上:“自受傷以來,朕日日擔(dān)驚受怕,恐舟船行泊之事,亦有險情,還是你去看看,朕才放心。”
李庚年認(rèn)真地冷酷,向他搖了搖頭。
——臣蹲在對面屋頂上,天天見您同溫員外好。
——那時怎沒擔(dān)驚受怕?
嘖嘖嘖,皇上,沈游方,究竟給了您,多少錢?
嘖嘖嘖,家國的悲哀。
溫彥之看著李庚年走出去,又扭頭看了看齊昱,笑了一聲。
齊昱嘖道:“笑甚。”
溫彥之止了,忍著道:“忽覺你方才那般,像極了我父親。”
“你也敢大不敬了。”齊昱拿起桌上的小藥盒子砸向他去:“上行下可效,你當(dāng)說是你父親像朕。”
藥盒子落在溫彥之衣擺上攤開,溫彥之笑著,想起父親,輕嘆了一聲:“也不知父親如何了,此去殊狼國應(yīng)是已然一月。”
齊昱點了點頭,“半月前崔蒲遞了折子回來,談判之事還算順利,想必是好的,你無需憂心。你父親那般頭腦,還有你大哥、趙黎在,怕個甚。”
——說得像是去欺負(fù)人似的。
溫彥之終是又笑了,搖了搖頭,只同他一道收拾了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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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乘船,從胥州出了河口往西,行過十五里,江流變深,水面變窄,水勢不甚洶涌,渡船轉(zhuǎn)過淺灘往南邊去,又行數(shù)十里至東陽渡,眾人下來尋店家用過飯食,日近黃昏,便打?qū)⒕蛯ち藗€宿頭歇腳。
太陽還有余暉,光波四散,望去一派明亮江面,待到夜落潮漲,人聲寂靜,對岸遙遙山間林海,當(dāng)空懸掛一只小月,暮色如墨,點漆星子,很是番靜美景象。
溫彥之坐在江邊一根橫倒的枯木上,看著遠(yuǎn)處,不知在想甚,齊昱走過去戳了戳他肩膀,溫彥之回過神來,眼神中有一絲清楚的悲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