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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致遠跳起來:“溫兄不可!”
胡監察好生呼出口氣,溫彥之這廂松口,其他事情就好辦了。他連忙責令堂錄記下,又道:“溫員外,你這就是認罪了,本府即刻——”
“慢。”溫彥之板著聲音道,“我只認了張公子確然是我打的,卻沒認打張公子是罪。”
胡監察一口氣又貫起來:“你你你,本朝律法嚴明,無故重傷他人,就是罪過!張公子本是上門求和,求取原諒,溫員外卻惡意將張公子打作殘廢,何以還想開脫!”
“豈是無故?”溫彥之便又繞回那句話:“是張公子求我打的,還自己帶了荊條。”
張林芳坐在另邊輪椅上哭起來:“胡大人您聽聽!這何得是朝廷命官言語!便說是因口角要打我兒,治我兒不敬之罪,那也該上告衙門!何以依憑官職,便對我兒私動刑罰!”
溫彥之怕就怕這句“私動刑罰”,他全然不通這勾心斗角之事,此時是再想不出該如何作答。一旁的龔致遠早在溫彥之承認打人之時就沒了主意,兩人面面相覷,只覺這下要進州府大牢了。
胡監察頗為滿意,正要敲案落定,卻聽門外衙役報來:“大大大人!門外有一行人說是……欽差大人,要來協同審理此案!”
胡監察猛地站起來:“欽差?”
話音未落,衙役已被一雙手給推了開去。卻見是李庚年當先進來:“勞駕讓讓。”
下一刻,齊昱一身云紋墨紫的袍子,邁開長腿跨入御史監大堂,瞇起眼睛四下看了一圈,俊逸的臉上滿是和煦,目光最終落在堂中的溫彥之身上,展顏一笑,“溫彥之。”
溫彥之回過頭,微微更挺直了背脊:“……哎,劉侍郎。”
龔致遠興奮:“劉侍郎!你終于來啦!”
這時候,坐在輪椅里的張林芳費力回過頭來,向齊昱這邊一望。這不望還好,一望間,他竟猛地從輪椅上站了起來,兩眼直直瞪著齊昱,就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張開嘴巴,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齊昱也就自在地垂視著張林芳,好生玩味的笑容中,帶了一抹危險的戾氣。
“好久不見啊,張督造。”
☆、第48章 【御賜欽差金牌】
——皇上與張林芳見過?
這是溫彥之此刻,腦中唯一的問題。他驚詫地扭頭去看齊昱,只見齊昱眉目間神色篤定,那句“好久不見”絕不是隨口說說,而此刻站在輪椅旁邊,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的張林芳,也已證實了此想。
——二人,怕不僅只是“見過”那么簡單。
一切只在須臾,他正如此想間,走到他身邊的李庚年,竟然也向張林芳道了句:“張大人,別來無恙。”那神色,沒有半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笑,亦沒有半分話語中應有的敬,有的只是嚴寒,冷峻,像是插在冰壁上的一樹枯枝。
張林芳臉色十分難看,老軀一晃,猛地栽倒在地,跪伏著顫抖,躺在他身邊床架上的張公子眼睛睜不開,只聽見了對自己下毒手的人說話,卻沒聽見自己爹回應,慪得嗚嗚直叫,要老爹為自己討說法。
站在堂上的胡監察已經迎下來,殷勤拱手,笑呵呵道:“下官見過劉侍郎!久仰久仰,下官不知欽差大人蒞臨鄙州,有失遠迎、未及拜會,失敬失敬!”然后高聲呼喊:“快,為劉侍郎搬個背椅!同本官一起審案!”
“不必麻煩了。”齊昱淡淡笑著,隨手從腰間抽出個殷紅穗子系著的金牌,只半個巴掌大,上書一個“欽”字,“本官坐堂上,監察大人就在此處跪好罷,正好連你一起審了。”
——御賜欽差金牌!見令如圣躬親臨!
胡監察整個人一抖,腿一軟就跪了下去,整個堂中的人皆是一愣,然后恍然夢醒般全數伏倒在地:“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齊昱步若閑庭走到堂上案臺后,將金牌隨意丟在桌上,斂著袍子坐下了。李庚年把一個箱子放在案上,打開來,其中全是賬冊、印信、往來手書等,紅漆黑墨白紙,皆是證物。
“先審張澍受打一案。”齊昱如慣常一般,右肘支放在椅子扶手上,雙目含笑望著堂下,仿佛這景象對他倒很新鮮似的,“此案也簡單,人不是溫員外打的,是本官打的。張督造之子張澍,言語無狀,奚落朝廷命官,且要從四品工部員外郎,跪他一介草民,此乃忤逆不敬之罪,論刑當誅。然,溫員外心存憐憫,不愿與張澍計較,可本官身為欽差,上表朝廷,下效家國,容不得此等惡行,故令李侍衛,擇動杖刑,以示天威。”
堂下皆是靜悄悄的,就連方才還嗚嗚亂叫的張公子,此時聽了這話,也終究是再沒膽子了。溫彥之不是欽差,只是圣眷寵渥的命官,此話若由他說,難以服眾,畢竟掌管天子授命的,不是他,而是“劉侍郎”。現下此話由“劉侍郎”說出,又請了欽差令牌,一番朝廷家國壓下來,直叫張澍覺得自己挨一頓揍都是輕的。
“今日本官借御史監大堂,尚有重案要審。”齊昱從手邊的箱子里拿出兩本賬冊,“此事與張澍受打案無關,只關乎張督造、知府、御史監,同溫彥之等并無關系,便就此回避閑雜人等。”
龔致遠連忙拉了一把溫彥之,溫彥之收回落在李庚年和齊昱身上的視線,連忙和龔致遠一道恭敬告退,這才站起來退出御史監大堂。
初冬霜降,街上人來人往,二人出了御史監,在街角找了個茶鋪坐下,龔致遠尚心有余悸。他捏著茶盞,奇怪道:“張督造竟也認識劉侍郎,這倒是巧了。”
溫彥之卻是定定盯著御史監的方向,問道:“張林芳過去在京中,是什么職位?”
龔致遠皺眉:“我記著,狀似是廢太子手底下的什么參司?”
——廢太子?
那就不奇怪了。溫彥之點了點頭,此刻總算是明白,那張公子被李庚年打得那么慘,果然不單是因為與自己口角之事。想來這張家,在數年前皇子奪位之時,曾與齊昱他們有過什么過節,難怪這次聽聞是張家,便雷厲風行,要透查胥州官吏——想必是有心結未消。
二人在茶鋪中坐了約兩個時辰,天近黃昏,茶盞空了幾回,龔致遠覺出餓來,亦不知齊昱、李庚年何時出來,便尋思買些吃的先墊墊。此時正巧看見街尾有個老爺子在賣蔥餅,烙得干酥香脆,味道飄來老遠,他便連忙去買了幾個,過來同溫彥之分著吃。
溫彥之剛掰下一塊,沒來得及塞進口中,卻見御史監的大門開了,齊昱與沈游方先后走了出來,過了會兒,李庚年跟著出來,三人神色都是肅穆,不知在說什么。
然后他看見,李庚年忽而直身向齊昱拜了一拜。
“誒?這是怎么回事?”連龔致遠都覺出有些不對勁了,“方才在堂上我就想說,李侍衛今日是怎么了?神色也不大好的模樣。”
溫彥之默然地看著那邊,沒有答話。
不一會兒,三人向此處走過來,齊昱走在最前,在溫彥之身邊坐下便笑著問:“還好么?”
溫彥之點頭:“尚可。”接著想問那御史監中,是何等境況,可瞧見齊昱此時的神色,倒不是愿意談話的模樣,總歸也沒問出口,只道:“若劉侍郎再晚些來,下官怕是要落獄。”
“至于么,”齊昱果然是哂笑起來,“御史監不過一群八品上下的官吏,竟將你折騰成這樣,那要讓你上兩日朝,豈不是頭頂都能愁禿了?”
溫彥之有些氣悶,不想再理他,便把手里一個完好的蔥餅,包著油紙遞給后頭的李庚年,“李侍衛,吃蔥餅罷。”
李庚年看著那蔥餅,就像被什么給打了一耳光似的,竟是半天沒回過神來。
“李……侍衛?”溫彥之拿著蔥餅在他面前晃了晃,目光投向齊昱。
齊昱仿佛也是一怔,卻來得及伸手推了李庚年一把:“溫彥之叫你吃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