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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彥之心中雖不太想講話,可齊昱問了,他又不可不說,只能道:“《大戴禮記》有言,水至清而無魚,依照此處水質看來,蟲蝦不生,魚無食料,又如何活得下去?”
齊昱笑了笑,“倒很是個道理,想必當年的‘大魚’并非指魚,而是沉在河中的寶物,村民發了財換取了食物,因此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寶物多半來自某處古墓、洞穴,被河水沖出,為免被外人發現,故稱寶物為魚。”
龔致遠看看溫彥之,又看看齊昱,“溫兄與劉侍郎都十分博學,下官自慚形穢。”
齊昱擺擺手,“不過是軍中聽多了此類故事罷了。”
龔致遠拱手:“經驗之說亦是一門學問,劉侍郎萬莫謙虛。”
溫彥之跟在后頭,覺得他們聊得挺開心,不由轉過臉去看遠方。
哎,到底為何要跟來?
周遭逛到午間,已大致看完了周邊的田地、耕作,龔致遠確實對屯田之事深知,亦精通戶部典冊。李庚年在后頭聽著皇上一個個問題問下去,龔致遠皆是對答如流,估摸著等回京之后,這人當會被委以重任。
龔致遠這主事做的叫齊昱很滿意,原本他當初安排那個去西北養馬的徐佑做主事,便是想讓其像龔致遠這般做做實事,跑腿積累經驗,今后更能勝任大事,哪知道卻是個讓人失望的。可在龔致遠身上,仿佛見到自己曾經的打算成了真,他亦覺得朝廷禍根遍地的官場之中,竟還有龔致遠這等人,也是天下之幸。
有了天下之幸,皇上忽然有些忘了此行本是來同溫彥之講話的。
都是到了吃飯的點兒幾人走到村里,齊昱忽然想起這樁大事來,扭頭要找溫彥之,卻發現四周村民絡繹,溫彥之卻是不見了。
齊昱一愣,問李庚年:“溫彥之呢?”
李庚年一凜,四周一看,“稟……劉侍郎,下官不知道。”
“不知道?”齊昱冷笑一聲,“你不是一直跟在后頭么。”
渾身肌肉的李庚年在皇上陰云密布的目光之中,覺得有些瑟縮,“下官是跟著劉侍郎啊……”臣是皇上您的侍衛,又不是溫員外的侍衛啊。皇上您方才也都沒有找溫員外啊。今日究竟是為什么對臣如此橫眉冷對!
一旁的龔致遠倒是眼睛尖,已經抬手指向方才幾人經過的地方:“溫兄在那邊,那個老頭旁邊。”
齊昱順著看過去,只見村口的大槐樹下正有個白發老頭子坐在小板凳上,腳邊兜著個籃子賣竹葉編的蚱蜢、蛐蛐兒一類,手里正在編。老頭子旁邊蹲著個薄清色的人影,正埋著腦袋看籃子里的物件,不時還滿臉認真地和老頭子說些什么。
溫彥之正專心致志地看老頭子手里怎么編的,手里還捏了根竹葉。冷不丁耳邊忽然有絲熱氣,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喜歡?”
驚得溫彥之跳了起來,后腦勺直接“砰”地一聲撞上齊昱的鼻子。
齊昱捂著鼻子倒退一步:“……”
龔致遠李庚年:“!!!”
溫彥之大驚,頓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了:“皇,微——下官該死!下官有罪!劉侍郎沒事吧?”
齊昱被撞得有點昏花,虧得李庚年及時扶了一把,不然一國之君還真可能一頭栽倒在大魚村村口。
——沒事?朕這模樣,像是沒事?!
☆、第31章 【沒有紅糖燒餅】
大魚村,沒有吃魚的店,也沒有紅糖燒餅,連唯一的小菜館子,都沒幾個菜。
齊昱直到坐在了小菜館子的竹板兒椅上,也還沒說一句話,手依舊捂著鼻子,心里只想,自己萬幸沒被那呆子的腦袋撞出鼻血,不然可有臉丟了。
——哎,也不知吃什么長的,腦袋那么硬。
——怪不得能考狀元。
溫彥之坐在旁邊低著頭,手里揪著根竹葉片子,十分不安。他不時斜眼瞟一下齊昱的鼻子,又自責地皺眉,垂下眼。
——皇上究竟為何突然出現在我身后。
——怪嚇人。
龔致遠去找老板點菜,李庚年飛快從外邊井里擰來個絲絹,交到齊昱手上:“劉、劉侍郎,敷一敷吧?”也是臣防范不力啊!皇上不要怪罪!
齊昱接過浸得冰涼的絲絹,重新捂住鼻子,目光幽幽落在溫彥之身上。
溫彥之眼神躲閃,臉紅到了耳根子:“下官罪該萬死……”
“罷了,”齊昱終于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此話方才到現在你一連說了十多次,也不見身上落塊肉,還是別說了。”說的朕腦袋疼。
溫彥之正要說別的,龔致遠卻是點好菜回來了,“下官點了青椒雞,燒蘿卜,還有盤苦瓜絲兒,湯只有青菜葉子的,劉侍郎將就則個?”
齊昱點點頭,“一上午,辛苦龔主事了。”
溫彥之要說出口的話又噎了回來,眼觀鼻,鼻觀心。
是啊,我又有什么可說?辛苦的人,也都是別人。
一桌子飯菜擺上來,很清淡,溫彥之卻覺得吃出了百般滋味。卻又都不甚是個滋味。這叫他想起了從前小時候,大哥、二哥考取功名后每逢時節回宗省親,那時候的他也是坐在一群長輩孩子中間,大圓桌上,是十歲,還是十一歲?大哥、二哥年歲比他大許多,那時已經官途泰達,大家都夸大哥年輕有為啊,已經出任九府提督,夸二哥青年才俊啊,做了江州司馬,說到自己的時候,就是“彥之又慪走了幾個夫子,哎呀呀”。
那時候分明看見父親臉上,對大哥、二哥的笑意是慈愛,是驕傲,流露在自己身上,卻只是勉強的寬慰。父親說:“老幺還小,就算不念書又有什么大不了,不做官還好呢,你不是喜歡鄭思肖的畫么,為父又給你尋了兩幅來,快拿去屋里掛上。”
這種安慰,許是算不得什么安慰。父親在鴻臚寺勸過諸國無數君侯,到此時說給他聽的話,卻叫他想哭。
大哥、二哥也道:“為官難啊,難為官,老幺你萬萬莫入官場,有大哥、二哥就夠了,你便只管玩就是。”
——那又怎么行呢?為什么,你們都可以,我就不可以呢?
如今想起,仿佛也是從那一年開始,他不再把腦子費在和夫子吵架上,而是用一雙眼睛去看書。他什么都看,宗族的藏書樓里書看盡了,就到鎮上的書局里定回來,各朝名人的批注本也收了好些,一本書看了一本書翻開。終是十八歲那年,他沒忍住去偷偷報了鄉試,結果放榜那日中了頭名,報喜的人直接報到老太太跟前討賞,老太太慪得將他罵了狗血淋頭,姑父姑媽輪番耳提面命。
他卻不管,當夜也不知哪里來的決心,只管扎了個背囊就只身往京城走,手邊不過一本《今朝陸志》,一路從沒想過要回頭。
會試、殿試,天子明堂,自己被御筆提中狀元的時候,百官宴席里父親的臉上,笑得卻還是那么勉強,大哥、二哥信中,卻是疊聲質問他為何要考功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