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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福一凜,領命去了。
日暮西沉,溫彥之上內史府交了一日的實錄,終于出了乾元門。路上又偶遇了鴻臚寺的幾個令丞和譯官,正從九府內堂譯完了回鶻的禮單,結伴要去吃酒。
雖說幾人官階都比溫彥之高,可溫彥之畢竟是他們上司的兒子,故這廂打了照面,也連忙過來客氣招呼,笑吟吟地問他問要不要同去。正好,鴻臚寺長丞林翠忠得了重病,宮里太醫給瞧了也不見好,聽聞意欲致仕,此番也好從溫彥之這里,探探他父親和今上是個甚么意思。
溫彥之心知他們是為了何事,自己如今又身在御前,雖人微言輕,卻是占了個敏感的位置。倘若有心人想要利用此中利害,對溫家如何,便是用一件小事,也可攪得他比渾水還渾。
況且他本來也就不想去,于是便只推說身體不適,還十分拘禮地給各位一一拜別。幾個譯官面色還好,畢竟與溫彥之算是同齡,可令丞卻是有些吃癟,但也不敢向上司的兒子做臉色,遂也沒強求。
溫彥之一路走回自己的小院,順道在街邊快收攤的菜販子手里買了把小蔥,打算回去煮個面吃便罷。
走了兩步,覺得天熱應當清清火氣,便又倒回來買了兩根苦瓜。
初掌宮燈的御書房里,周福將一沓案底放上了齊昱的案臺。
“如此多?”齊昱有些詫異,看著一疊幾十頁的案底,只覺比記憶中隨便一個尚書的案底都厚。
周福道:“皇上容稟,實則溫舍人未入仕前的案底是記在鴻臚寺溫大人名下的,尚需知會禮部與鴻臚寺,吏部只得明日再送來,故此處還只是溫舍人入仕后的案底。”
齊昱放下手里的筆,接過那疊紙,剛掃過第一行就皺起眉:“他竟在工部做過郎中?”
然后往后翻去,全是溫彥之在工部編篡的工具書冊——什么《舟船鑒》,《繪梁鑒冊》,《殿造圖紙編修》……足足有三十來本,皆是圖文并茂,還有溫彥之為工部倉庫設計的機關、模具等十來樣,他甚至還改造了倉庫的壁柜,將其變成可以推拉上下的,從案底中的記載來看,連先皇都是頗為稱贊的。
編篡書籍可見文采斐然,親手改造機關模具,更證其務實與聰慧。齊昱納了悶,這溫彥之做了如此多的事,想必在工部呆了很多年,為何自己卻沒有一絲印象?
“溫彥之是何年參的舉?”
周福將手里的黃條卷軸呈上:“溫舍人是明德十八年春闈的試子。
明德十八年?四年前?
齊昱心中隱約抱著一絲昭然的預感,揭開了卷軸,心想這溫彥之必定是殿試三甲。果然——卷頭上朱紅的手書,尚且是先皇的御筆,正寫著兩個確鑿的字:狀元。
溫彥之不是區區探花、榜眼,而是明德十八年的狀元。
卷上還附了溫彥之參試的文章,青竹小楷,字字風骨并存,句句理學自然,雖是言雜文、經義、墨義,乃應試之文,可字里行間,卻是言天下、家國、春秋。
齊昱快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真是那個呆子溫彥之?
他復想起溫彥之臨走前說的一句句話,深思再三,忖度良久,忽做出一個決定。
“周福,備轎。”
未時,一頂藍錦繪鶴的轎子出了乾元門。
齊昱穿著一身玄色素衫坐在轎子里,緩緩打著折扇閉目養神,忽聞外面人聲漸漸嘈雜起來。
搖晃著也沒走好一會兒,周福在外面輕聲說,前面就是螳螂胡同了。
齊昱睜開眼,如此近?
轎子停下,周福妥善扶著齊昱走下來,引著他們走到了胡同最里面的一處小院外,道:“就是此處。”
齊昱抬頭,見著深棕的院門兩邊掛著竹編的燈籠,沒有牌匾,院墻是灰磚砌的,干凈整潔,很有番古樸的意味。
周福要上前敲門,卻見院門當中吊了根紅絲編織的繩結,仿佛是要叫人拉的。
周公公默了半晌,也猜不出拉這繩結能做什么,故也只規規矩矩地抬手叩門三下,便退回齊昱身邊。
不一會兒門內傳來隱約的腳步聲,然后“咯噠”一聲,素凈的門板上竟開出個小窗。
小窗之中,溫彥之探出頭,清秀的面容印著暮色,目光肅然地看出來。
齊昱:“……”
為何要弄個小窗?
溫彥之呆愣:“皇——”
“噓。”齊昱豎起食指放在唇邊。
周福在一邊提醒道:“溫舍人,不請咱們喝茶?”
溫彥之大夢方醒似的,連忙拉開了院門,將齊昱周福迎了進去。
☆、第8章 【給朕也下一碗】
一進小院是一堵影壁,關上了院門,溫彥之立馬要跪下叩拜。
齊昱一邊搖扇子一邊道:“罷了,既出得宮,便只將朕當作尋常客人。”
溫彥之便又站直了,小聲道:“微臣謝皇上。”
目光落在溫彥之身上,齊昱發現他已換下了平日里大套的官服,現正穿著稱身的褐青色儒衫,落拓隨意,腰上還系著個麻布圍裙,狀似正在烹飪。
這閑適與淡然,竟給這呆子的神容都添了份悠悠的靈性。
如此洗手調羹,誰會信他是鴻臚寺卿家的公子?
齊昱啞然失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