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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傅道：“皇上，國庫銀兩已陸續(xù)送往重災(zāi)之地……不足以支持搶修改道之事，臣以為，還是應(yīng)當(dāng)找尋更為堅實的固堤之法，先將堤壩牢牢填補(bǔ)，拖延時日，待國庫日漸充裕，方可一舉促成改道大事。”

戶部的許尚書適時在后面補(bǔ)充了句：“稟皇上，估計只需八年。”

“八年？又夠淮南發(fā)十幾次的洪了！”齊昱拍案怒斥，“漫地大水，莊稼顆粒無收，你要淮南萬萬百姓靠什么養(yǎng)活？靠你嗎，許尚書？還是林太傅在何處有百萬畝良田？”

堂下眾人慌忙跪下稱罪。

一旁的屏風(fēng)后，溫彥之慢慢停了筆，明眸微動，好似思索著什么。

周太師沉聲道：“皇上，臣有一諫。昔年秦皇治旱，善用鄭國獻(xiàn)策修渠，關(guān)中后代乃有鄭國渠，如今我朝治水，亦是同理。山外有山人外必有高人，兼聽則明偏聽則暗，臣以為，當(dāng)廣納天下奇人之見，說不定可另覓他法。”

聽了這話，坐在堂上的齊昱和跪坐在屏風(fēng)后錄事的溫彥之，同時抬起頭來。

云霞染上天邊，天色將晚。

申時的鐘敲過，大太監(jiān)周福快步走進(jìn)御書房，說惠榮太后請齊昱過去用膳。

齊昱心知是母后聽說了今日自己發(fā)怒之事，便想詢問些個，然而水患、國庫之事頂在肩頭，眼下還審著溫久齡送來的回鶻各部的細(xì)報，江山社稷如一把尖刀懸在頭頂上，叫他實在沒了胃口。

“回了吧，”齊昱道，“讓御膳房給太后送些解暑安神的湯去，替朕告?zhèn)€罪。”

周福應(yīng)下，便命人去了。

溫彥之到了時間下工，便從屏風(fēng)后收好一干花箋軟毫，收起布包，跪安告退。

齊昱隨意揮了揮手，沒有在意。

可過了一陣，余光里卻瞥見，那溫舍人還跪在那里。

齊昱挑起眉看向堂下，神容略帶倦意。

可心里卻是一絲異樣的好奇。

在他清淡的目光下，溫彥之沒有抬頭。

橘色的夕陽從他背后打來沉沉的光影，光束沾染了他烏黑的頭發(fā)。他跪在那里，背脊筆直，肌膚經(jīng)由照耀，白得幾欲透明。

“皇上，”清透的音色，沒有任何不安與顫抖地，穩(wěn)穩(wěn)傳來，“微臣有事啟奏。”

齊昱點頭，“說。”

“啟稟皇上，微臣在殿，聞淮南水事之兇猛，欲呈拙見。”溫彥之雖說“拙見”二字，身體卻不見得有多謙卑，反而愈發(fā)筆挺。

這卻讓齊昱奇了怪，一個內(nèi)史府的七品舍人，成天盡鼓搗筆墨，如今竟要置喙水利之事。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

可溫彥之的神情，仍舊肅穆。

他雙手自然地垂在兩側(cè)，并無任何笏板、提詞在前，說出的話卻是字字?jǐn)S地有聲，連句成章：“微臣以為，水利之修補(bǔ)，莫若改也。改天道，莫若改物造也。淮南江河之弊在于砂石，河底沉沙非人力所能為者，不如以河水自治之，以河水自攻之；洪澇之弊在于水患，水之所以為患，是謂積水淹田，將奪民生也。若使阡陌、城池足以排水，良田、河谷足以散水，則河堤稍崩，又有何懼？”

☆、第7章 【聽起來好謙虛】

訝然的神色在齊昱面上一掠而過。他唇角勾起一抹探尋的笑意，微微坐直了身子。

“河水自攻自治？這是何意？”

溫彥之順答道：“稟皇上，《墨經(jīng)》有云，‘力，形之所以奮也’，意為事物運作皆是力之作用。淮南江河泥沙沉積，皆因流水之力不足以沖散砂石。若能增大流水之力，使之足以沖散沉沙，則河床得以變低，亦可減輕河堤負(fù)壓。”

——增大水流之力？

此言好似一道金光，從齊昱腦海一劃而過。

增強(qiáng)水流之力，則是讓水流更為湍急，且使河床負(fù)重增加，那么……

“你是說筑高堤壩，縮窄河道？”齊昱忽然道。

堂下跪著的溫彥之聞言，靜靜伏身叩首，溫溫吞吞地說：“稟皇上，水利修繕之事，乃工部管轄，微臣小小內(nèi)史，不敢堦越，只如周太師所言，斗膽進(jìn)言，呈上愚見，望皇上三思。”

齊昱唇角的笑意漸深，看著溫彥之伏下的后背和他戴著烏紗帽的后腦勺，怪道：“既是工部管轄之事，你一個小小內(nèi)史，又為何對水利之事知之甚詳？”

溫彥之直起身，面無表情：“回稟皇上，此類道理，皆載于書本之中。微臣只是讀書罷了。”

齊昱：“……”

聽起來好謙虛。

但為何總覺得他在說朕不讀書？順帶，還說朕的百官都不讀書。

齊昱垂下目光看向溫彥之肅穆清秀的臉容，總錯覺在上面見到了溫久齡的重影。

眼睛疼。

溫彥之依舊是那副呆板模樣，只躬身再伏了伏，便真的跪安了。

望著溫彥之徐徐走出御書房的背影，齊昱的雙目微微瞇起，直到那沙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宮墻后，才慢慢收回視線。

齊昱若有所思。

倏爾，喚道：“周福。”

周公公連忙上來聽命。

“替朕去趟吏部，”齊昱一邊拿起下一本奏章，一邊吩咐道：“將溫彥之的案底，給朕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