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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登徒子卻猛地湊近,對著她耳邊吹氣,道:“嘖……偏愛裝清高?不裝的時候,說不定更動人。”
他的呼吸燙得書如是心頭一窒。久違的年輕男子氣息,令她不由滿臉緋紅,心頭狂跳。
身體卻做出違心的反應,一邊伸手試圖把他推開,嘴里怒斥道:“休要污人名節。”
名節,這是她在風塵之中,唯一維護脆弱自尊的一點東西,好像有了它,自己跟別的妓女就不一樣,終有一日能被士大夫、被體面世界真正接納,擁有一席之地。
就在這刻,文士們一陣嘩然,眼見一堆人沖來,拉住紹宰宜直拽。
紹節快步過來,按劍怒喝道“大膽,竟敢忤逆王爺!”
這幫酸臭腐儒瘋了嗎,宗室也敢冒犯?
饒是紹禮這老實人,此刻也沒法置身事外了。他長身而起,見對方人多勢眾,遠遠喊道:“王兄,要不小弟先回去拉一個騎兵營過來。”
一個老士人一邊拉一邊道歉:“冒犯了殿下,我等實在無法坐視你唐突佳人,肆意輕薄,為免毀壞皇家聲譽。”
“二弟叁弟,你們看戲就好。”紹宰宜嘻嘻笑著,任他們拽回座位。
寶嘉行趁亂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握住書如是的柔荑,滿臉認真、言辭懇切地道:“書姑娘風雪為神,斷不致為這等俗人玷污清白!在我心里,你純潔無暇,跟尋常女子毫無二致。俗人只愛你色相,我卻看你克己守禮,賢德自持。”渾不顧在場眾多士人艷羨的目光。
書如是又恢復了冰冷的面容,寶嘉行的話語,渾沒讓她高興,只隱隱感到安心。
還好,她還是他們要求、幻想的那樣。
或許她不是妓女,只要夠潔身自好、克己守禮,只要她繼續恪守圣人之言、裝出世家千金的模樣,他們就會把她從泥潭中抬出來,娶她為正妻。
她知道這不過是他們意淫出的“清流偶像”——既能慰他們的風流之興,又不妨礙他們宣講禮教的體面。
可她寧愿信,哪怕只是一刻,也好像真的“脫籍”了,與塵世的其他女子不同了,就能找到一個真心愛她的人,把她寫進族譜里。
她想起自己的前任丈夫,那個人曾官至宰相,風燭殘年之際,買下她做妾,僅僅幾年便撒手人寰,夫人便迫不及待地虐待、侮辱她,使她終于不得不逃出來。
為了報復,她便以“故宰相之妻”為名,再張艷幟。她瘋狂地渴求著士人,仿佛一只撲火的飛蛾,進士節仲禮、解元別云鶴,貢生占子毫......一個又一個,青年俊彥,才情橫溢,為她吟詩作賦,字字深情,令她淪陷、相戀,日復一日地同居唱和,共賞晨鐘暮鼓。
連大家都說,他和她戀愛了,又是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話。
她曾經相信,他會娶自己回家,給她一個名字,一個位置,一個不必在風月場上反復掙扎的歸宿。
可最后他們卻無一不被妻子揪回了家。
如今,她又結識了禮部侍郎寶嘉行,二十歲便高中探花,實為狀元的曠世奇才。
相比以前那些年輕知己,例如貢子毫,年方十八便已娶了知縣之女,結識書如是時才二十八歲,正處于入仕期望中,前途未穩。如今想來,這樣的人,怎么可能為了一個青樓女子,甘愿冒拋家棄業,仕途毀滅之風險?
寶嘉行雖老朽,但名重權高,世稱名士。他的妻子也已年老失寵,根本無法約束他再婚。他本人又自命風雅,若一朝情難自控,或許會因愧疚和道德而“自愿”補償,給予她名分。
她志在必得。
于是有了這場文會。
可文會的氣氛,卻已是全然不成了。
士大夫們心情異常激憤,紛紛作詩痛罵恪親王,有人甚至揚言要上奏折彈劾他。書如是素手扶額,大口大口地喝著酒,迥異于閨閣女子,俏臉微紅,青春活潑的風流情態,更引人側目。
唯獨恪親王神態自若地盤膝而坐,自顧自喝著酒,沒喝幾杯,臉已微紅。
寶嘉行譏諷道:“紅腚猴兒不知儀,胡不掛冠埋桑梓。”
紹宰宜淡淡一笑,出口道:“繾綣良夜妖氛起,滿座風流看畫皮。”
此句一出,書如是不由抬眼看了他一眼。
這浪蕩子,倒也非不學無術。書如是嗜才,眾所周知。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