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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亞特軍校訓練區上午時分,天氣晴朗,空氣中卻瀰漫著若有似無的壓迫感。
心緒紛亂的張靜走進P-Ex組撫慰員專屬訓練室時,伊利札已站在中央的一臺模擬機艙旁,等候多時。他一身筆挺訓練服,神情如常,但眼神卻比平日更加銳利。
「你遲到了。」
張靜淡淡地應了一聲,「事情處理起來比預估久點。」
「嗯。」伊利札沒有追問,只盯著她看了幾秒,眉頭皺了皺接著說,「你的精神力狀態很不穩。」
張靜低頭松開訓練服最上頭的扣環,拿起模擬機艙旁的光板,垂眸邊看著上頭的訓練項目邊回著,「只是剛才情緒起伏,開始訓練后我會調整好。」
「這不是短期的問題。」伊利札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罕見的堅定,「叁天內你的精神力波動值的上下差距,已經達到2個標準差以上了。」
「……」張靜沒有回應,像是在逃避什么。
「今天早上SPERA檢測到你內層精神體出現了反饋混亂……」伸手輕輕拿走她手上的光板,伊利札難得面色嚴峻地看著她,「簡單來說,你的精神結構正像兩個自我在拉扯──一個本能反應激烈、想躲避,另一個則拼命維持理智與控制。」
「我知道。」聽到這,張竟忍不住打斷他,語調顯得有些焦躁,「所以我不是試著要解決嗎?我請你幫我安排的這個『精神力穩定訓練』,就是要讓我的雙層精神結構能夠安穩──」
「但問題是,張靜,」伊利札一字一句,「你連自己到底是哪個『我』,都還沒真正決定。」
張靜不禁有些征愣住。
她之前查閱過許多精神力相關資料,也清楚這個世界上擁有『雙層精神結構』的人,基本上都具有人格疾患或精神疾病,能正常生活的人寥寥無幾。
她不想承認自己聽得懂這些話,更不想承認的是……她其實早就察覺到了。
那些偶爾從夢中驚醒的片段、在鏡中看見自己眼神陌生的瞬間、精神力測試時出現的不協調訊號……都像微弱的警示,一次次提醒她內在有某個聲音從未真正沉寂。
那個在體內不斷拉扯著的,是原主。
「所以你是覺得我是個病人?」她抬起頭,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冷意,「一個隨時會失控的神經病患?」
「不是。」伊利札眼神未移,語氣溫和堅定,「但你的精神結構確實異常。一般人處在你現在的狀態,早已進入失語與崩潰的狀況。」
張靜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說話。
伊利札走近一步,聲音低緩帶著一股安定力,「你并非不能控制,而是從未真正接受自己現在的狀態。你的外層意識否定這副身體,內層精神因此無所依附,才會產生強烈的排斥反應。」
「我……」張靜張了張口,卻一時無法反駁。
她知道他說得對。從穿進這個世界那一天起,她就從未真正將『張靜』這兩個字當作自己的一部分。
「我建議你進行深層模擬訓練。」
伊利札走到另一側啟動了艙體后方的操作臺,銀色艙門緩緩開啟,內部柔光浮動。
「這個程序風險很高。」他繼續補充道,「但它可以讓你進入自己的精神核心,嘗試解決根源衝突。唯有這樣,你的精神力才可能真正穩定下來。」
張靜望著模擬機艙沉默片刻,然后才走上前一步。
「……我不想再崩潰了。」她語氣平淡,卻透出極深的疲憊與決意,「如果這是唯一的方法,那就開始吧。」
機艙門緩緩合上,她迅速沉入深沉的黑暗。
※※※※※
最先映入她意識的,是那場記憶中的雨夜。
冰冷的雨點無情地拍打著她的臉頰,四周空蕩蕩的庭院像無聲的審判場。
年幼的張靜站在張家大宅外,全身濕透,雙手緊握著一只破舊的行李箱。她的肩膀在顫抖,不知是冷還是害怕。
門內傳來他的父親、張家家主張延昊冷漠的聲音,「身為Omega若無價值,留著也沒意義。你沒有資格繼承張家的姓。」
柔順的母親與年幼的張穎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眼神復雜,卻沒有人伸手阻止。
關門的,是張家的老管家。他動作不快,卻堅定地推上厚重的門扉,那道門板沉重如鐵墻,將她徹底隔絕在這個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外。
那天的雨很冷,而比雨更冷的,是她那時才十歲的心。
畫面轉換,是另一段更加黑暗的回憶。
Omega收容機構的墻壁刷滿刺鼻的消毒劑氣味,鐵門緊閉,燈光昏黃。
剛成年的張靜被人推進那狹窄封閉的房間,她的雙手被固定,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香味,昏黃燈光下,有東西逐漸逼近、覆蓋、深入……像是一場不斷重復的審判。
她無法逃脫,無法呼救,整個身體與靈魂都被一寸寸逼退,像是被剝光了意志,只剩下被使用的軀殼。
那些人說她是資源,是實驗,是等著處理的「剩馀物資」,但她知道,這里從沒有人視她為一個「人」。
有人在她耳邊低語著──這里是廢物的終點站。
她沒有尖叫,沒有哭泣,只是睜著空洞的眼睛,感覺自己的靈魂一點一滴地被剝離。
那是被當作物件對待的屈辱,是活著卻無法主張「我是人」的徹底絕望。
這些記憶碎片如利刃般割裂張靜的精神,痛苦與羞辱洶涌而至,幾乎要被淹沒。
當那些畫面漸漸退去,四周又回歸那無盡的黑暗。
張靜靜靜地站在那片虛無之中,環境安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就在這寂靜的深處,她捕捉到一道微弱的光芒,像是某種殘留的火星,在遠方閃爍不定。
她朝那光源緩步靠近,穿越一層又一層陰影與黯淡的記憶濾幕,直到看見那個蜷縮在角落的細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