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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爾撿起衣裳,抖了抖上面的泥,端起飯菜,一口一口地吃完。
活著就好。
狐貍從不抱怨,有吃的,有住的,不用再像以前那樣縮在雪堆里。
比起旁支那群死去的狐貍崽子,已經好多了。
......
世上最惡毒的不是刀子,是眼神。
狐貍第一次見商厭,是在廊下,冬日天冷,光影淺淡,少年穿著華貴的衣袍,腰側垂著一根白玉流蘇,生得清俊而矜貴,漫不經心地垂眼,看她。
沒有說話。
狐貍也不敢說話,低著頭,眼睛盯著地面。
她很害怕這位少爺,更害怕他看自己的眼神。
比看到赤狐群的那群狐貍崽還要感到害怕。
......
后來,商厭越走越近,有時候,也會站在狐貍面前,居高臨下地看她。
再后來,狐貍明白了,這位少爺不喜歡她。
因為這府里跟狐貍有最直接關系的兄長不喜歡她,所以商府那些旁的親眷少爺小姐們也跟著不喜歡狐貍。
他們的欺負,都有商厭的默許。
狐貍不蠢,知道不該惹人注意,知道商厭是這個府邸真正的主子,自己只是個連奴仆都不如的東西。
活著就好,還是這句。
有些東西是不能問的,問了也沒用。
狐貍在院子里躲著,二少爺有時候會來,手里拿著什么東西,撥弄她的尾巴,或者踩住她的腳尖。
狐貍不動。
一動,便是錯。
......
還好,這府里并非全是惡意。
豢養在后院的兔族坤澤比這群高高在上的人類好很多,是又爾少數能感到些善意的存在。
他們與她一樣,被稱為“半妖”,卻比她更有價值。
兔族坤澤外貌出挑,性格溫順,能用來聯姻或送禮。
他們長得都很漂亮,白白凈凈的,皮膚像剛剝的杏仁,眼角泛紅,睫毛很長。
狐貍從來沒見過長成這樣的半妖。
赤狐群里都是枯槁的皮毛,粗糙的爪子,和這些養得精細的坤澤不一樣。
兔子們喜歡狐貍,可能是因為都是妖,狐貍也不知道。
“爾爾,過來。”
狐貍被貌美的坤澤們拉到他們的院落里,坐在矮凳上,一只兔妖拿著玉梳,輕輕地給她梳頭發。
狐貍有點怕,兔妖們笑了,摸摸她的耳朵,說:“不用怕,我們不會欺負你。”
狐貍信了。
兔子們喜歡給又爾編辮子,給她上妝。
他們捏著狐貍的臉頰,夸她長得好看。
那是又爾頭回見自己妝后的模樣,她看見銅鏡里的小人,一雙上挑的眼眸,眸底似含著水色,睫毛濃密,鼻尖帶著點淡色,唇也是赤嫩的,自然彎著,像是在笑。
她長得真像只狐貍。
狐貍呆呆地看著,不敢說話。
那群坤澤兔子們就笑,說爾爾生得真好看。
狐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耳朵輕輕動了動,心里發軟。
這樣的日子,狐貍覺得也挺好。
她喜歡這群兔子。
可兔子們陪不了狐貍多久,他們雖待她不錯,也時常陪狐貍說話,教她梳妝編辮。
被豢養的坤澤終究不是能在商府扎根的命。
這群兔族坤澤每過一段時間就會被人帶走,或因為年限夠了,或因為某位貴族看中了,總之不會久留。
短的只幾個月,長的也不過兩三年,然后又有新面孔進來。
然而,每一批兔妖對狐貍都很友好。
“好歹是同類嘛,”其中一個新來的,愛笑的兔妖說,“我們都是妖,才不要互相欺辱。”
又爾心里又暖又苦。
兔子們弱小卻美麗,總是嘆氣:“這府里的少爺小姐們脾氣不好,你要小心點。”
狐貍點頭。
只是,他們的“友誼”從不會長久。
“我們都要走啦。”
離別時,兔妖們語帶傷感,他們是臨走前專程來找狐貍道別,摸摸又爾的狐耳,塞給她一兩件小手帕或點心,“你要好好保重。”
有時候,又爾真想問:“你們能不能也帶我走?”
她終究問不出口,她知道對方也自顧不暇。
狐貍心里清楚。
或許,這一走。
她跟這群“朋友”永生都不會再見。
坤澤的命,比她還慘些。
狐貍目送兔子們被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離開,心里空落落的,到最后,也做不了什么,又爾只能在天黑前返回自己的小院。
幾天后,小院又只剩又爾一個人,依舊孤苦,寂寞。
......
狐貍有自己的小院子。
地方很小,但她收拾得很好。
門檻每天都擦得干凈,院子里的地面掃得連落葉都沒有,墻角種了幾株小草小花,雖然是從別處偷偷挖來的,但狐貍細心地照料著,讓它們慢慢地長高。
又爾用從兔妖那里學來的針線活,給自己縫了一床被子,天冷的時候裹著,雖不厚,至少比小時候躺在雪地里好很多。
她還有一個風鈴,是一位關系好的兔妖臨別前送的,掛在屋檐下,風吹過,會發出清脆的聲響。
狐貍的日子很小,但也很安穩。
她每天早起,坐在小院里看日出。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她會瞇著眼,看天色從灰藍變成金色,看光一點一點地灑下來。
晚上,狐貍會坐在廊下,看月亮慢慢爬上來,照亮她的屋檐。
又爾沒什么盼頭,也沒什么不滿。
活著,比死了好。
她不貪心,只要這樣就夠了。
......
人有劫數,狐貍也有。
又爾的劫數,就是商厭。
狐貍以為他欺負得膩了,過些時候就不會再理她。
可商厭從不膩,他喜歡在狐貍安穩的時候,打碎她僅有的一點安穩。
又爾種的小草小花被拔掉了,院子里新鋪的石板被砸,風鈴的繩被扯斷,丟進泥里。
狐貍去撿,手指剛碰到風鈴,腕骨一痛,她被人拽著手腕直起身子。
狐耳尖一瞬間失去了血色,尾巴收緊。
狐貍不敢動,慢慢抬頭。
商厭沒什么表情,看著她,手里拎著風鈴,低聲道:“狐貍,你真是會過日子。”
又爾不知道該怎么回話,只能垂眼,盯著他腰側的流蘇看。
少爺腰間的流蘇款式總是換。
挺好看的,她也想要一個。
“這里是商府,不是你的狐貍群。”少爺的聲音漫不經心,“誰許你在這兒種東西的?”
狐貍沒吭聲。
她默默受了這府里二爺所有的口頭折辱。
“不會說話?”商厭輕嗤一聲,風鈴被丟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狐貍看著它,半晌,彎腰撿起來,輕輕擦去上面的泥。
商厭沒再說話,走了。
狐貍站了一會兒,這次,她爬上了矮墻,把風鈴重新掛了起來。
風吹過,“叮鈴”一聲。
又爾默默等了一會。
......
風鈴又響了好幾聲。
......
無人阻止。
......
狐貍歪著頭,瞇了瞇眼睛。
風鈴還在,那就是沒關系。
.......
如此。
周而復始,日復一日。
狐貍在冰冷與卑賤中活著。
又爾沒有抱怨,她也不擅長怨恨。
她偶爾會想起赤狐群的山嶺,想起那群不講理的狐崽,也想起那冷漠的乾元兄長,用衣料裹住她,在馬車上給她喂半碗姜湯的日子。
若說她還擁有什么,那便是這條命。
再多的血腥,嘲笑,欺辱,都無法輕易奪走她最寶貴的生命。
狐貍在風雪里茍延殘喘,卻也在風雪里繼續生長。
又爾想,她還要活很多很多年。
至少。
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