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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外面形勢不咋好,我怕你害怕,就沒跟你細說?!?
“已經這樣了么?真的有人因為吃不上飯餓死了么?我以為,只是艱苦一點就到頭了,難道真的會發展到餓殍遍野么?”死亡,是田恬最難以接受的現實。
高原拍拍她的頭,靠的她很近,柔聲安撫她說:“別想那么多,努力讓自己活的更好,其他的事有我呢。”
人在無助迷茫的時候,最怕聽到也最想聽到的就是,別怕,有我呢。這會讓一個人更加軟弱,也很容易讓人沉淪。
田恬不是什么圣母婊,緩過了死亡帶來的震撼,她說道:“我惦記家里,也不知道支書能不能給批假,我想回去看看?!?
“不行!現在外面世道太亂了,你一個小姑娘出去太危險了。要實在惦記,我明天幫你發個電報?!备咴乔楦泻屠碇欠值奶貏e清楚的人,慣吃慣喝慣玩兒慣樂,但是涉及到他認為不能去做的事情,那不管怎么磨他都不會同意的。
現在發十個字的電報,等于在后世一下發了十件加急的順豐,但在通訊設備不普及的今天,只有這個是最快的傳達方式了。
可是問問也不能解決根本的問題,想一想,田恬還是咬牙跟著電報后面,又讓高原往家里寄了個包裹。里面東西不多,就是她這陣子在山上采的能放的住的山貨,蘑菇木耳野干菜,其中還夾了一些晾干的青麥苗。
她這也算是拔社會主義麥苗了,沒辦法,現在一日三餐基本都是稀的,肚子天天斗空落落的。雖然山上去一次多少能找到些吃的,可那也是遠遠不夠的。自從田里稻苗開始結穗,每次麥苗被風吹得東搖西擺,田恬總覺得那是它們再叫自己過去吃點。
有一天她是在沒忍住,麥苗的氣簡直太誘人了,趁著沒人她就薅了一把揣兜里了。剛裝著若無其事轉身要走,就撞到了別人的身上,說句不嫌丟人的話,當時她都要嚇尿了。
這個時代敢偷拿公家的東西,比后世偷搶別人家孩子的慣犯都惡劣,那就是刑事上的問題,現在是連政治、思想都要給你批爛批臭。
田恬是真不知道該咋辦好了,抓個現行,解釋還有啥用,她就想像鴕鳥一樣閉著眼睛等待最終的審判。一般像她這樣的,不管誰抓住了對她都不會客氣的,基本是一腳踹跪那,再來頓大嘴巴子。之后送到革委會,那花樣就更多了,搞破鞋打xx,偷東西就打手,還讓人空這手去拿燒紅的爐炭,總之現在這些反動派是專治各種不服。
等了半天也沒等到預想中的打罵,反倒聽有人說話,道:“高干事!和小同志談話呢!能先幫看看我們隊那輛車軸么,感覺特別的茲拗,叫油也不行。”
之后就是高原說道:“行!三隊的是吧,你先回去吧,我和她交代點事馬上就過去!”
田恬這才知道,自己撞見的不是別人,而是高原。等到那人走后,她泄了口氣般的一下癱坐在地上,心有余悸的說:“我以為這次死定了!還好是你!別扭送我去清委會行么?我以后一定改,再也不敢了?!?
這年頭父檢子,子批父都屢見不鮮,國家的利益高于一切,上一分鐘跟你生死之交的朋友,可能就會因為你拿了公家一根電線而站出來批判你。
高原把她從地上拽起來,還用勞保手套幫她抽了抽身上沾的灰,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說道:“瞅你這點出息!就算被人看見了,也要說苗上有病害,這才會摘掉的!還沒等斗你呢,就開始一副認人宰割的認罪態度,清算都兩三年了你還平安活著,你這不是點子太高,就是老天爺開了眼了?!?
聽他這話的意思,是不打算追究了,田恬的心也終于落回了原地??磥硭皇悄芨蓧氖碌牧?,心里素質太差了,就像高原說的,人家還沒怎么招呢,自己就先熊了。其實也不賴她太膽小,實在是反動派這幫人太兇殘了,要不是一時餓迷糊鬼迷心竅了,借她倆膽她也不敢薅這社會麥苗啊。
第37章
現在下鄉改造的有兩種人,一種是一心支援祖國建設,這種人一般都是各個單位的骨干,覺悟比較高。等于是公務員變成農民,最后能不能調回去還不一定,可就這,主動申請下放的人還是占了全國下鄉青年一半的人數。有的甚至是兄弟姐妹、兩口子帶孩子,可見現在的人們精神覺悟有多么的高尚。
可真正到了地方后,生活突然來了個大反轉,每天又是重體力活干著,就沒有幾個不后悔的。但工作關系已經跟著人轉過來了,組織上不批準,擅自離開崗位就是逃兵,要接受人民的審判的。
所以有的人說這地方都沒飯吃了,為什么還要干靠,怎么不跑。不是沒跑的,但跑了就是黑戶,不跑的這些人,也都是對組織上抱有希望,認為組織很快就會有辦法解決這一系列的困難。特別是那些有成份的,和稀里糊涂被扣了帽子的,總覺得現在的一切困難都是組織上對他們的磨練,看看他們是不是忠于革命忠于黨。如果逃跑,那不就是背叛革命!
所以很多人都是最后都是餓死、累死、病死,也不敢離開或逃跑。
“高大哥,你說命重要,還是榮譽更重要呢?”
看到這么多人為了它丟掉性命也無怨,田恬不禁有點迷茫了。聽他們說信仰是高尚的,沒有信念的人,靈魂都是空虛的。
高原能明白田恬的心情,在這樣一個人人談奉獻大環境下,想硬起心腸置身事外真的很難。如果是他這樣心志堅定,不受任何外力所影響的還行,田恬光從面相就能看出是一個耳根子軟,又沒意志力的人。有什么風吹草動,第一個受影響的就是她。
“榮譽,可以給人帶來很多東西,但沒有生命,一切也只是一場空。后人緬懷悼念,也不過是個名字,所以,好好活著,沒有什么比這個更重要。
老話不也說么,好死不如賴活著,不管是酸甜苦辣,哪怕是吃苦受罪,只有活著才能體會,也才有希望。死了是一了百了,但人死如燈滅,哪怕是想重來,也再沒有機會了。
你年紀小,不明白這其中的厲害也正常,他們總愛喊什么為祖國為人民,哪怕粉身有碎骨同志也不要怕,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繼續建設美麗國家!要真能再來的話,都得上趕子去死了,事實上十八年后,除了一堆爛骨頭渣子,什么也不會有的?!?
“可是你也是為人民干實事的領導啊,有什么臟活累活也都是領頭干?!彼质菢吮质窍冗M可不是牛皮吹出來的,都是實打實干出來的,所以田恬不明白為什么反過來他要這么說。
“我是什么起點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玩命兒干誰能拉我一把啊!而且我是男人,不認干怎么養家糊口呢,可指著讓我拿命去換所謂的榮譽,我寧可當革命的逃兵,做人民的罪人了。那些光榮了的,如果也是像我一樣,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八竿子都打不著的親戚都沒一個,那他要玩兒光棍兒,玩兒奉獻行。如果有父有母有家有業,他們死得其所了,拖累活著的人跟著心碎。”
一個男人,有能力,又這么有責任心,最主要對你還深情。特別是對著田恬這種心思不大的小女人,說這種話,真是妥妥的蹭蹭往上刷好感度。
田恬其實也只是迷茫,但真讓她拿自己這□□十斤兒去堵槍眼,她躲的得比誰都快。
“我不會去做傻事的,高大哥你不用打這種比喻!再說就我這個成份,想奉獻也排不上號兒啊。”田恬說道。
高原又說:“這不是怕你腦袋一熱就什么都敢干了么!還有你最近怎么和呂文娟走的那么近,那小姑娘可是個激進派,什么事兒都敢干,你心眼實在,別再被她連累了?!?
大哥,你這是在含蓄的說俺傻么!
田恬把怎么和呂文娟相識的過程跟他說了說:“王英蘭怎么也占著我師父的名頭,別人都能另說,跟她的關系怎么也不能僵了。她又和呂文娟好的跟一個人似的,你也說呂文娟激進了,我哪敢得罪她啊。上回非讓我加入她們‘造反小隊’,我就說考慮考慮,還沒說拒絕呢,她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這頓把我臭損。那小綱小線給我上的,慚愧的我就差自絕于人民了。”
和高原說話,她總是特別的放松,連比劃帶表情的,把高原都看樂了。這小丫頭,一身耐(愛)人肉,她要想討好誰啊,真沒誰能忍心對她拉下臉的。就連那個呂文娟,簡直就是□□的煞星,她卻能頂著個黑五類的身份和她交上朋友。
但她要想氣誰,真是能把你氣的沒著沒落的,那種愛誰誰的滾刀肉模樣,誰看誰牙疼。
不過高原抓到了一個她話里的重點,又問她說:“王英蘭胳膊好的差不多了,你說就是用的胡軍讓你送去的藥膏?那他說沒說在哪弄的藥?”
“我沒細問過,不過聽胡小隊說過一嘴,說是在北山林場那找人開的藥。問這個干嗎?有誰要用么?”天天問道。
用是沒人要用,但藥效這么神奇的東西,以后肯定還能有大用處。當年他在外面流浪的時候,就偷聽過那些大人物說,秘方這種東西,不管是藥方,食譜還是手藝傳承,都是一方在手,幾代人受益。那人當時還說,他最開始也不過是個小學徒,就是偷學了藥堂師傅一個治跌打的秘方。單憑這一個小藥方,他就開了一家正骨管,還說就憑這一樣,子子輩輩都有飯吃了。
現在都是集體制,大鍋飯,什么都是國家的,什么都是人民共享的。但高原就是忍不住替自己打算,也會想如果這種體制解體了又該怎么辦,這樣未雨綢繆又有先見的人,如果放以后,妥妥就是個成功人士。
“行,我會去問胡軍的!如果人家愿意教,我倒真想學學。干農活的人很容易犯這個毛病,以后自己想用也方便。”
他說這話也提醒田恬了,原先她們那最出名的云南白藥,也是建國后,民間人士捐獻給國家的。如果是她的話,肯定沒這個覺悟,和藥廠或者公司合作,干吃紅倒是不錯。
“學到手是真格的,就算不會醫術以后干不了這個,也可以拿配方和別人合作。”
說完,田恬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把嘴巴捂上,對著高原無辜的卡巴卡巴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