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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正一刻,趙潯將搖尾乞憐的大黃犬牽回前院,黑眸威懾掃過,淡聲:“別嚇她。”
東廚點上油燈,開始張羅早膳,陳大郎在門前收拾牛車。
趙潯推開半掩的房門,見虞茉整張臉埋進被褥,不由得失笑,喚她:“該起身了。”
虞茉正睡得香甜,聞言,只蹙了蹙眉,毫無清醒跡象。
“虞姑娘。”趙潯頗有些無可奈何,略提高音量,“虞姑娘,醒醒。”
她茫然睜眼,入目是一張放大的俊俏容顏,眉目如畫,氣質溫潤,眸光流轉若星河浮動。
心跳驟然加速。
見虞茉呆呆怔怔,趙潯湊近:“可是身子不適?”
她倉惶蒙住臉,只覺鼻腔發熱,甕聲道:“你離我遠一些。”
趙潯不疑有他,轉過身去。
虞茉努力平復了心緒,跪坐起,扯扯他的衣擺:“我的家當呢?”
他自袖中取出油紙包,虞茉瞇著惺忪的眼挑揀,卻又難以定奪,仰起小臉求助:“送什么合適?”
趙潯會意,擇一塊長命鎖:“你是想贈予陳家。”
虞茉點點頭:“陳家家境貧寒,卻待你我十分大方,我想留點兒東西聊表謝意,青娘子廿五還能拿去鎮上換銀錢。”
長命鎖乃足金打造,較珠寶易于流通,她將二人的舊衣疊放好,再把金鎖擺在顯眼處。
“不知鎮上好不好玩兒。”虞茉語帶憧憬,披散著綢緞般的長發隨趙潯出門。
青娘見了,琢磨著她不會綰發,便取來木梳,示意虞茉坐好。
虞茉腮畔微熱,靦腆道:“多謝。”
“客氣什么。”青娘十指翻飛,熟稔地替她綰了尋常婦人發髻,“前歲,我在縣丞家中做短工,小姐們個個皆是雙手不沾陽春水,連用飯都有人夾至碗里,你已比她們強上許多。”
她眼睛亮了亮,不再因綰發一事感到羞愧,甚至心安理得地想,日后若是認真求教,還怕學不會么?
用過清粥,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大黃犬一掃往常兇悍,蹲坐在院中目送。
吳氏在牛車上墊了兩個干凈蒲團,真心實意地關切道:“鎮上我家大郎熟悉,有什么難處只管和他提,我們雖是大字不識的莊稼人,但多個人多條路。”
虞茉感動不已:“阿姐,您保重身子,待我安頓好了,差人來報信。”
接收的善意愈來愈多,也漸漸抵消了初來乍到時的失落。虞茉被趙潯攙著坐定,朝青娘與吳氏揮手:“后會有期——”
牛車不快不慢,但因是晨間,涼風習習,吹起虞茉鬢邊長發。發梢屢次拂過趙潯喉間,撩得癢意陣陣。
他不動聲色地挪身擋住風口,虞茉眼前瞬時暗下,須臾,明白他的用意,悄然彎了唇角。
陳丘仍在答話,說道:“一會兒我送二位去城東當鋪,掌柜的是個實誠人,不做宰客的事。”
緊趕慢趕也需半個時辰,睡意漸漸上涌。虞茉仰頭,望向少年線條凌厲的精致下頜與莫名惹眼的喉間凸起。
想著距分道揚鑣的日子愈來愈近,她膽子一橫,屈指撓撓趙潯手背:“我有些乏了。”
他垂首看了過來,目露不解。
四周尚且昏暗,彼此又挨得極近,虞茉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淺淺呼吸。纖翹的長睫顫了一顫,迎著趙潯幽深的眸,將側臉貼了上去。
耳畔是他驟然亂了節拍的心跳。
虞茉嫌吵,換至右側,指尖纏弄他的衣袖,輕聲道:“借我靠一小會兒。”
呼嘯而過的風吹散了沉寂,縱然趙潯保持緘默,也不顯得冷清。虞茉滿足地闔上雙目,心想,他果然不會拒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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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鎮上,菜農的叫賣聲不絕于耳。虞茉迷迷瞪瞪地睜眼,仰頭問:“到了嗎?”
趙潯抽回覆在她肩頭的衣袖,微微錯身,露出其后潑墨山水畫一般的黑瓦白墻。
虞茉睡意頓消,帶著毫不掩飾的新奇左右打量:“比我想象中還熱鬧。”
陳丘滔滔不絕地說著與發妻的往事,趁便介紹:“據青娘說,摘星樓的琵琶、北斗酒家的評書最是絕妙,二位若不急著趕路,可悠然游玩幾日。”
聞言,她“蹭”地偏過臉,用眼神詢問。
趙潯喉間溢出一聲輕笑:“會停留三日。”
“那,今日忙完了我要先休息。”虞茉煞有其事地計劃,“明日去聽說書,后日觀琴。”
“好。”
陳丘將二人徑直送至當鋪,確認掌柜的不曾殺客,方收起蒲團告辭。
“陳大哥且慢。”虞茉提著裙裾風風火火進了食樓,買下一蒸籠肉包,新鮮出爐,熱氣騰騰,“我知您今日原是要載幾頭小羊來集市上賣,因我二人占了位置,害您空手而來。心中著實過意不去,這些包子且帶回家中,也算沒白走一趟。”
她生得明眸皓齒,陳丘原就不敢細瞧,此時更是漲紅了臉,一個勁兒地擺手。
“夫君,你也幫我勸勸陳大哥。”
趙潯冷沉的面色霎時化了冰,將香氣撲鼻的紙包綁上牛車,淡聲道:“承蒙令堂照拂,我娘子昨夜方能睡得安穩,也多虧陳兄相送。他日若途經叢嵐,我夫妻二人再登門拜訪。”
言辭懇切,陳丘終于不再推拒,駕著牛車涌入清晨熙攘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