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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預想的要晚,她吃到荔枝慕斯了嗎?
喜歡嗎?
原楚聿的眼皮上緋色更甚, 他甚至伸手將花灑徹底關閉,最后兩三滴花灑水滴滴落在地面的聲音被隔壁涓涓的水流蓋過,浴室里只剩下他的喘息聲。
他就這樣垂著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慰,另一只手卻從臺面上取過自己的手機,點進貝母頭像,斷斷續續地思索自己該如何邀請她來自己的房間詳談。
他單手打了幾個字,手指上沒有擦干的水漬和霧氣讓屏幕變得不怎么靈敏,短短的一句話打得滯澀緩慢。
他用手背蹭了下下巴被她陰差陽錯親吻的地方,光是碰到那塊皮膚都讓他無可救藥地想起水下宿命般的一切,他停頓許久,再垂著眼繼續打字。
對著一個貝母頭像做這種事并不比對著她的身體做這種事要高尚,只會讓他認清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斯文敗類。
隔壁停了水,吹風機的響聲轟轟,原楚聿平了平呼吸,這才重新打開花灑,浴室里再次慢慢騰起熱氣。
“抱歉,我是不是來太早了,打擾到你洗漱了?”她看到他還潮濕的頭發,有些抱歉。
“沒有。”他的嗓音還有些啞,沖她綻開一個毫無破綻的笑容,“剛剛好,請進。”
原楚聿覺得自己與林瑯意談得非常順利,談判和交涉是他擅長的領域,一點點放出誘餌,再讓她交換一些無足輕重的代價,比如與程氏的聯姻到此結束。
他今日得到的甜頭太多,與她同在一屋促膝交談的距離也讓他昏了頭,他將一切都想的太好太順利了,以至于林瑯意毫不猶豫地起身為程硯靳開門,并牽著他的手雙雙站在自己面前時,他連客套禮貌的表面笑容都維持不住了。
“程林兩家將要聯姻的消息廣而告之了。”
原楚聿的目光定定地停在他們十指相扣的手上。
那是林瑯意主動牽起的,這一點讓他更加嫉妒、挫敗和難過。
早早散布消息,可以讓那些揣摩公司前景的投資者聞風而動,從而拉起股價,確實是應山湖現在能柳暗花明的一步。原楚聿對于這種生意場上的策略太熟悉不過,所以他能說出一萬個理由來贊同這一步棋。
程硯靳的反應也相當耐人尋味,原楚聿第一次見到他表現出這樣濃濃的護食意味,把林瑯意藏在背后,甚至還拉著人遠離了自己幾步。
原楚聿被這一桶冷水澆透,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覺得現在三人的對峙顯得有些荒誕可笑,這完全是一件可以妥善處理的事,并不會朝著失控的方向一路疾馳。
程硯靳的應激反應和林瑯意的選擇像是一記響亮的巴掌,更像是某種警鐘敲響,原楚聿極力忽視胸腔里肆虐的情緒,試圖將一切輕輕帶過。
他是個生意人,他知道如何及時止損,也該拒絕虧本生意。
他喜歡自己的生活充滿秩序感,從小到大,周密的計劃,嚴謹的態度,不折不扣地完成,克制和自律讓他擁有今日的一切。
他的人生規劃非常清晰,或者說每一位世家子弟的人生軌跡都是相似的。
北美或英國留學,世界top學校,30歲以前大概率會反復讀書,一碩二碩,跨專業,女孩還會輔修藝術和哲學,男生學經管和商學,然后回國繼承家業,能往上躍進一步還是平平維持則看個人修為,再之后嫁娶一位門當戶對的另一半。
本該如此,他一直按照這條像是行星公轉的固定軌道有條不紊地運行,可他在某一天,意料之外地,使自己的人生軌跡偏離了十五度的傾角。
這件事比預想中的要更復雜。
拒絕毫無感情的商業聯姻和奪人所好從中介入完全是兩個重量級的事件。
更何況,他與程硯靳十幾年的交情,可他與林瑯意不過見了寥寥幾面。
他告訴自己,事已至此,他不能再一錯再錯下去了,再強求只會把一切推向萬劫不復的境地:與程氏交惡,應元名譽受損,影響其他合作伙伴的心里印象,他也會因此付出多年心血后才拿到地位和籌碼。
原楚聿同樣找出了一萬個理由來說服自己到此為止。
他也是這樣回復原娉然的,流利、合理、富有邏輯,像是每一次站上演講臺演講或是在股東大會上總結陳詞,表現得從容、泰然,像平時再正常不過的他,輕而易舉地騙過了原娉然。
他甚至詫異自己能這樣順暢地說出一系列否定的話來,就好像他曾將這些利弊反復斟酌,慎重得好像這是一起影響企業生死的商業并購。
他原來,這么認真地考慮過自己和林瑯意的可能嗎?
原楚聿把花茶倒入下水管道,如果這些一團亂麻的心情也能這么簡單地一傾而盡就好了,如果騙過自己也能像騙過原娉然這么簡單就好了。
程硯靳還在不依不饒地詢問今日發生的事,原楚聿越聽臉色越差,到最后霍然關掉了水,用這樣明顯帶著脾氣的態度打斷了詰問。
憑什么來質問他?
還要他怎么樣?
不是你先表現出不在意和輕視的嗎?事后又來責怪我手伸得太長?如果是這樣,今天就不要把她托付給我啊。
拼命想要釋懷遺忘的人,最經不起偶遇,他拼命想把她推出自己的世界,他自以為看不見就能整理好心情,可她偏偏又出現在他的眼前,讓他此前做的一系列努力都付諸流水。
你占盡了先機,而我無非是個出局者。
千言萬語,原楚聿最后只剩下一句單薄的:“你對她好一點吧。”
是的,大度地送出祝福,衷心地祝愿她能喜樂順遂,不管她有沒有選擇自己,都一樣按計劃幫助應山湖,這是一位進退有度、處事得體的君子應該做的。
原楚聿終于在作出這樣理性正確的選擇后后知后覺地感受到了心口的堵悶。
他覺得自己在說出“一別兩寬祝君好”這樣大度豁達的話語時胸口仿佛被割開了一道又細又長的口子。
這道口子最后變成一把鈍刀,在他每一次裝作輕松不在意時不甚鋒利地割上一刀并不致命的傷口,讓他的血液慢慢干涸,讓他的筋脈慢慢枯萎,讓這道傷口的后遺癥變成綿延不絕的凌遲,每逢雨季就會陣陣暗痛。
人類總是用痛感來衡量愛意。
他在這種痛苦中恍然發覺自己原來是喜歡她的。
原來不是好勝心作祟的不甘,不是求而不得的反骨叛逆,也不是那一點輕飄飄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