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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運動神經元的損害暫時還不足以威脅到皇帝的神智;甚而言之,在不言不語不能動彈的軀體中困了如此之久,真君的思維反而因為躁狂與憤怒而越發極端了;至少穆祺打開心聲交流通道之后,劈頭而來的就是一通狂噴——不少還是湖北土話,詰屈聱牙不可分辨;看來危在旦夕,窮極反本,皇帝連基本的體面都顧不怎么得了。
穆祺默默趴在原地,等到耳邊的罵聲稍稍止息,才輕輕出聲:
“陛下何必如此?我雖然有所隱瞞,但又何曾虧負于陛下呢?”
“你——”
“陛下請仔細想想,無論于公于私,我什么時候損害過你的利益?”穆祺直接截斷了他的話:“若論公事,我入內閣以來也有數年,不敢說是扶大廈之將傾,至少對內對外,都可以交代過去;若論私事,圣上這幾年逍遙自在,揮霍無度,從沒有缺錢叫苦的時候。敢問這些銀子,又是從哪里來的?”
這幾句話說得不卑不亢,但可能對皇帝的刺激還在辱罵與挑釁之上。作為老辣凌厲的政棍,即使在此臨危之際,真君依然敏銳意識到了這番話下險惡的用心。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他喘氣道:“叛逆,逆賊……”
“就算我真是逆賊,但天下的事情,難道是我能說了算的么?”穆祺反問他:“圣上既然看過了回響,那應該知道未來的走向。國家會走到這樣山崩地裂的地步,是大臣們不盡心用心呢,還是皇帝太過昏悖?以圣上好大孫的做派,有什么樣的基業能經得起他的糟蹋?反之,設若后世的君主有太祖洪武皇帝十分之一的才具,我就是有千百般的手腕,又能有什么作為!”
君主專制體制下,皇帝的素質是國家興衰的命脈。只要皇帝決意擺爛,那一千個張太岳都撈不起叛逆神經的擺宗;反之,要是遇上了高祖那樣睿智天成而英明果斷的圣主,穆祺是真只能徒呼奈何而已——勝負成敗之機,往往取決于人;要是沒有飛玄真君這樣利益熏心以權術御下的君主,變法絕無可能推行;要是沒有好金孫這樣順風浪逆風躺賺著屁股丟人的君主,數十年變法所積聚的勢能也絕無可能星火燎原,鬧到那種地步。
說實話,一祖一孫來回唱和,簡直是配合默契,天作之合,變法能遇上這么一對活寶貝,又怎么不算是一種命數呢?
當然,皇帝是不會喜歡這種命數的。他也絕不會與叛逆爭論權力崩塌的責任問題。與其內耗自己,不如指責他人。皇帝厲吼著罵出了最尖銳,最嚴厲的指責:
“忘恩負義!數典忘祖!與國同休的公府,居然出了你這樣的逆賊;我朱家什么時候虧待過你,你恬不知恥,要行此不道之事!穆氏十八代的先祖,在地下也不容得你,人而無禮,胡不遄死!你,你要行此司馬昭之事……”
說到一半,真君的聲音隨之喑啞,只有呼呼的喘息,顯然是病情又在進展,連神智也再難維持。不過,狠辣不在話多,雖然只是有氣無力的寥寥幾句,卻說得穆祺面色微變,大受刺激。
自然,他并不在乎什么數典忘祖的斥責,但所謂“司馬昭之事”、“國公府出逆賊”的指控還是太過分了,政治殺傷力比一切辱罵都更加厲害,實在無法容忍。他斷聲開口:
“陛下指責我,我不敢回駁。但我可以向陛下作保,我從始自終,絕沒有半點圖謀皇位的意思!若有違此誓,天厭之,天厭之!”
政治的陰謀詭計走到現在,大概區區一句誓言已經抵不了什么了。但身為穆國公世子——不,“謫仙人”,向天發出的毒誓,卻莫名有一點分量。修道多年的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大概也不能不信上幾分。
他喘著氣出聲,語音已經含混:“你,你到底想謀求什么……”
“我不想謀求什么。”世子道:“陛下不是相信命數么?那我就明說了吧,我手持這本‘神書’到此,正是為了聲明的意旨——皇帝的天命已經終結,皇權的時代已經結束;我受命來終結這以天下奉一人的獨治體系,而并非與陛下這一家一姓為敵。無論皇位是姓朱,姓趙,還是姓博兒只斤,結果都不會有任何的區別。或者說,恰恰因為陛下姓朱,我還不能不有所假借……”
他緩緩呼吸,垂頭以長袍遮擋面部可能有的一切表情,隔絕外界的窺探:
“我知道陛下恨毒了我,念念不能釋懷。但就算沒有外人從中插手,一切都任由皇室擺布,難道大安就能千秋萬代,永久延續下去么?陛下既然喜歡窺探未來,那我不妨坦然告知——即使我束手旁觀,全無動作,大安也不過就是七八十年的壽數了;到時候天崩地裂,女真南下,就不再只是區區的改朝換代,而是神州陸沉、中原腥膻,亡天下的大事!別的不說,五胡亂華之后,西晉司馬家是什么樣的下場?我恐怕陛下子孫的境遇,要比司馬氏慘上千百倍不止!”
“天下基業不是陛下一人的基業,是高祖皇帝、太宗皇帝的基業。要是真的戀權不防,淪落到子孫夷滅、香火斷絕;后世歸為胡虜,漢家衣冠亦不能保全的地步,陛下千秋萬歲之后,有何面目見高皇帝于九泉?!”
“你,你也有臉提高皇帝……”
“我怎么不能提高皇帝?”穆祺厲聲道:“陛下既然知道我手持天書,難道就真以為我沒有雷霆手段嗎?我為什么要苦心經營,與陛下虛與委蛇到現在?無非是因為高皇帝驅逐韃虜、光復中華的功業不能抹殺,所以千方百計,總要為高祖保存血裔!陛下一意孤行,則子孫必不能保全;如果我的謀劃成功,或者還有一線的希望。孰輕孰重,圣上也應該能夠明白。”
這一句話聲色俱厲,既是強力回駁,也是發泄多年以來投鼠忌器的郁氣——現代人最擅長的其實是掀桌子,但因為種種顧忌、條條約束,他卻不能不在朝廷這趟渾水中和光同塵,勉力適應封建時代扭曲而壓抑的體系。如今被反復質問,終于暢所欲言,一瀉心結:
就算以私恩而言,他費盡心機保一份長久平安,也算對得起朱家賜予穆國公府的恩典了!
也不知是義正詞嚴,無力回話;還是理智渙散,再也不能理解外界的信號。心聲通道中含混的額了幾聲,終于歸于沉沉的寂靜。至于皇帝最終的心緒,大概亦只能求之于茫茫大荒了。
穆祺深深嘆一口氣,再次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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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多時辰之后,李時珍終于匆匆趕到了現場,滿頭滿臉猶自是灰塵仆仆。他推開眾人入內,伸手在皇帝的鼻端試了一試,隨后在手腕上搭了片刻,面色悚然而變。他回頭望向匍匐在地的眾人,慢慢搖了搖頭。
剎那之間,閣中哭聲大作,竟仿佛連宮殿都在震動!
第149章 料理(下)
相較于前面幾回試探性的哭泣, 這最后一次的嚎啕最為激烈,也最為真切;諸位重臣早就做好了準備,先前雖爾趴伏在地烘托氛圍, 卻暗自收聲低頭,悄悄地節省體力;甚至找太醫要了紅棗與參片,含在口中調養精神。等到皇帝龍馭上賓的消息一出, 立刻自投于地, 捶胸頓足,嘶聲竭力的嚎啕了起來!
這樣全身投入、拼盡力氣的哭法, 禮法謂之“擗踴”, 正是大臣為國君哭靈的禮節,真正是悲哀不能自已, 要在痛苦中暈厥當場,隨先帝一起去了的陣仗。但如此陣仗畢竟不能持久,等到幾位年老的重臣哭得滿臉漲紅氣喘吁吁, 人參效力已經再難支持,當頭的閆閣老許閣老見好就收,立刻撲過去扶住了同樣搖搖欲墜的裕王, 哀聲勸慰:
“皇上!皇上還是要節哀順變, 保全龍體才是。天下這么多的大事,都要皇上一一裁奪!”
聽到這一句“皇上”,其余伏地哭靈的人渾身一抖, 忍不住抬起頭來, 看著白發散亂的兩個老頭。說實話,中樞重臣共事多年, 彼此間未必沒有齟齬;但事到臨頭,還是不得不從心里頭服這兩位老前輩——怪不得人家能宦海沉浮幾十年不倒, 你看看兩位多會討人喜歡!
“皇上”!“皇上”!——多么動聽的稱呼,多么恰當的逢迎!這樣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怎么就讓這兩個老登搶在了前頭呢?
裕王——不,嗣皇帝哭得發暈,聽到“皇上”兩個字還不覺愣了一愣,仿佛做夢也料想不到會有這樣的一天。但呆滯片刻之后,飽讀經論的嗣皇帝還是反應了過來,立刻擺手:
“閣老謬言,閣老謬言!天下大位,祖宗基業,小子怎么擔當得起!再說,父——先帝也未有遺命,更不能僭越;還是另擇賢能,承繼大統……”
“正是要顧及祖宗的基業,才要請皇上早正大位,以安人心。”閆閣老堅持道:“再說,大行皇帝雖然病發突然,口不能言,但臨終時派人召陛下入宮,傳位之意,已經是昭然若揭了!陛下若再謙讓,奈江山社稷何?”
真是頂尖的政治生物,最高明的權術大師。僅此三言兩語,便輕松抹去了裕王承繼皇位最大的隱憂,統緒傳承間合法性的疑難。這一份高明之至的眼色,已經足夠新皇帝感懷于心,保他閆家接下來一代的平安富貴了!
當然,閆閣老的話術仍然是有漏洞的。皇帝突發重病,不省人事,宮中的確給內閣送過消息,但所有的證據不過是一張寫著“穆”字的御箋而已,其余都任由大臣發揮。穆國公世子將此理解為病后召集重臣入宮;閆閣老則更進一步,干脆解讀為大行皇帝傳位的暗示;可謂是花樣翻新,各逞其能,充分體現了重臣們想象豐富的大膽假設——至于此大膽假設有沒有依據嘛,那就不好說了。
當然,業已上仙的飛玄真君沒有戰斗續行的神技,是不太可能掀棺而起,再臨人世怒討逆臣了。至于最能體察先帝心意的司禮監掌印李再芳,此時則只能五體投地戰栗悲泣,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若以往常慣例而論,內廷總管司禮監掌印,禁中行走幾十年的大太監,對宮中的影響力實在莫可比擬,絕對有資格在立儲時爭奪先帝遺命的解釋權;設若布置妥當,那就連內閣都要落于下風。但還是那句話,這天翻地覆的大事來得過快,李公公黃公公實在是太驚惶、太詫異、太沒有準備了;他們或許有力量、有影響,但在此倉促之際,卻根本來不及將自己的力量組織起來。于是以快打慢,捫背控喉,就連一句話都插不上了!
所以說,宮中那條消息真是來得太關鍵,太緊要了。皇位傳承的大事看的就是一個快字,誰搶占了先機誰就能贏得一切,;反之,如果真君病重的情報晚來半個時辰,那么外朝所有的大臣就要陷入絕對的被動之中,不能不聽任太監的擺布。別的不說,司禮監只要查一查皇帝臨終前是被誰氣病的,那上下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不過,這一切可能都是虛妄了。內閣入宮后局勢已定,一言即可左右大事,再無他人置喙的余地。
而現在,穆國公世子就恰到好處地說出了那句話:
“大行皇帝臥病之時,都是思善公——思善長公主侍奉湯藥。大行傳位的心思,想必長公主應該清楚。”
聽到這一句提點,同樣跪在床邊的思善長公主微微一顫,終于抬起頭來。她掙扎著膝行至嗣皇帝面前,涕泣拜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