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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賬!真君不發一次虎威,爾等還以為是皇權可欺!
皇帝掃一眼高高壘起的奏疏,語氣變冷了:
“朕記得,外務處舉薦的那個潘印川上了好幾道折子,都是談論黃河的事情。”
“是。”公主老老實實地盡秘書的本分:“內閣已經看過了他做的方案,打算委派他巡視河工,試一試這個治本的方案。”
“怎么,大臣們又要在治水上推陳出新,折騰些新花樣了?”皇帝意味不明的笑出了聲:“黃河年年修,年年有河患。圣人出,黃河清;可黃河什么時候清過?治本不治本看來也是妄言。最要緊的,還是不能叫河水泛濫,潰決成災;若是水沒山頂,懷山襄陵,那便是上下失序,朝野不寧,必成大禍。”
他停了一停,提筆在御箋上批了一個“穆”字:
“這樣的話,內閣都該知道。”
又是這樣似虛似實、半陰不陽的謎語人做派!但也許是血脈相通,天生異稟,思善公主在老登身邊磨礪已久,居然也練出了捕風捉影的功夫;如今稍一遲疑,竟也領悟了這詭異的暗示——毫無疑問,這是真君借題發揮,又在表達他陰冷的不滿了。君父為山,臣子就是江河;江河懷山襄陵,那就是臣子肆無忌憚,逾越了君臣應有的秩序,“必成大禍”。
將這樣的話轉告給內閣,無疑是對穆國公世子最直接的敲打,幾乎是剝下了國公府的臉皮。顯然,皇帝已經被刺激得很不耐煩,不愿意忍受忠臣的進諫了;海剛峰遠在浙江,一時還不好動手,但穆祺這個舉薦人居然管不好人,那當頭就該挨上一棒。
理由?沒有理由。隨意牽扯,放肆發泄,這就是皇帝的特權。
……甚而言之,真君特意在敲打中提及潘印川的奏折,未必不是另一種恨屋及烏。穆祺舉薦的海剛峰觸怒了龍顏,那同樣被穆氏提拔的潘印川也要受些牽連。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海剛峰要是不想再牽扯其余,那就得老實學會閉嘴!
說實話,在領悟了這層匪夷所思的邏輯后,思善公主都不覺愣了一愣。公主到底是在宮中幽閉太久,不太明白皇權運行的邏輯;在聽到如此匪夷所思的操作之后,真是難免驚悚:
——不是吧,真要這么玩?
她站在原地遲疑了片刻,仿佛還奢望著皇帝能猛然醒悟,收回成命。但她還是太天真了。皇帝漠然看了她一眼,公主不得不俯首聽命,接過御箋,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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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公主的身影消失于門外,偌大的宮殿中再無外人。真君從鼻孔中長長噴出一口濁氣,舒舒服服的盤坐在了軟榻上;在發泄怒火之后,每日辦公的份額已經完成,可以享受應有的消遣了——他又摸出了天書。
大概是和約尚未正式簽訂,天書中泄漏出的歷史回音并不算多,基本只是零零散散的片段,并不能滿足真君迫切的劇透欲·望,對青史留名隱秘的渴求。而且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關于所謂“中西海戰”,天書別的消息沒有,反而是被標記為【不宜公開】的內容格外的豐富,豐富到都足夠影響觀感了——皇帝翻上幾頁就能看到被涂抹的段落,這誰能受得了?
不過,真君與天書盤桓多年,到底也練出了不少經驗。比如他就發現,如果用鹽水浸泡天書后反復摔打,書頁的字體就會拼命閃爍,彈出一些什么【接觸不良】、【短路】之類的奇怪提示,如果這個時候再用燭火仔細烤一烤……
只聽哧啦一聲,真君手中的蠟燭燈芯晃了一晃,一滴燭油驀然滾落,居然將天書的邊緣燙出了一個巨大的黑斑。
皇帝抽了口氣,趕緊移開蠟燭,抽出絹布仔細擦拭。不過,這一滴燭油的灼燒卻似乎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只聽天書吱吱作響,黑斑處居然裊裊升起了幾縷青煙,氣味刺鼻難聞。片刻之后,書面開始簇簇顫抖,彈出大量不可理喻的內容:
【警告!警告!系統載體自檢失敗,正在嘗試排除故障】
【故障無法排除,系統將嘗試重啟;重啟中可能會抹掉部分設置,請保存您的資料】
【重啟失敗,再次重啟——】
吱吱呀呀的響了半日后,天書忽然開始劇烈閃爍;大量的文字驟然消失又驟然出現,其中還間雜著莫名其妙的亂碼;這奇特的動作倒叫皇帝頗為驚悚,只能小心將書放在地面,頗為忌憚的離遠了兩步——仙家法寶真是古怪玄妙,渾然不可理喻……
在閃了兩刻鐘后,天書終于停了下來,或者說,“重啟成功”了。它先是變成了一片空白,然后驟然彈出了大量的文字:
【……毫無疑問,這些舉止極大動搖了皇權……】
真君驀然瞪大了眼睛!
第146章 泄漏
這幾個字只是一閃而過, 隨即再無蹤跡。但飛玄真君顯然不會錯過這樣關鍵而致命的消息,他以絕不符合這個年齡的敏捷迅猛撲了過去,開始瘋狂搖晃那本可憐的天書!
要不是天書無法錄入語音, 飛玄真君非得咆哮著怒斥它欺天不可!
功夫不負人心,在狂猛搖晃之后,天書吱吱作響, 無可奈何的擠出了一段新的內容, 雖然夾雜著大量的“燙燙燙”、“錕斤錕斤”、“404notfound”,依然勉強可以辨認:
【以下內容不宜公開——錯誤!錯誤!錕錕燙燙燙——】
【……從表面上看, 中西海戰的結果似乎是完美的;皇帝、朝廷、官吏、沿海新興的資產階級、底層的平民, 每個人都從戰爭的勝利中獲得了豐碩的果實,只是果實或多或少而已;蛋糕如此豐美, 如此甜蜜,足以抹平國內一切的矛盾與紛爭,團結所有階層, 繼續擴張下去。
但是,這樣美好的蛋糕,真的是沒有代價的么?
長久以來, 歷史學家們喜歡用“懸崖之蜜”來比喻甲寅變法的成果——困在懸崖枯樹上的熊盡情舔舐著從頭頂滴落的蜂蜜, 渾然不知腐朽的樹木即將墜入萬丈深淵;同樣,甲寅變法之后,大安朝廷也是沉醉于豐厚肥美的回報之下, 浸淫于戰爭紅利及生產力提升所締造的虛假繁榮, 乃至于忽視了他們日益虛弱的統治基礎:
封建所有制在瓦解、大逆不道的新思想在傳播、激進的工人大批滲入軍隊,暴力武器不再可靠;而搖搖欲墜的基礎之上, 則是一個日益萎縮、干枯、無能的朝廷。如我們曾指出的,甲寅變法后十余年, 朝廷財政收入膨脹數倍有余,而中樞處理的事務居然并沒有什么增長。不知就里的泰西大儒可能會將之鼓吹為自由主義的偉大勝利,但任何熟悉華夏政治的人物都能立刻從中聞出可怕的氣味——這意味著中樞的神經正在萎靡、壞死,統治的效率正在崩潰;朝廷根本不能控制這龐大的帝國,統治已經僅僅只依賴于慣性……
】
皇帝兩眼圓睜,驀然爆發出了一聲恐怖而絕望的尖叫!
龍有逆鱗,不可嬰,嬰之必殺人。而如今天書已經不只是在攖觸他的逆鱗了,簡直是拿著刀子,往飛玄真君萬壽帝君最深最痛的地方戳了下去!
反了,反了,反了!!!
皇帝的怒吼在空曠的宮殿中回蕩,震動得四面的鐘磬及屏風亦隨之作響。要不是為了保密先前已經遣散了一切的宮人太監,這一聲尖叫就足以讓見多識廣的近侍魂飛魄散,癱軟不能言語。
但任憑四面聲響起伏,真君本人卻充耳不聞,只是圓睜雙眼死死瞪住天書,眼白處血絲縱橫,幾乎爆出;而此狂怒之下,他清癯的臉卻越發慘白,幾乎連血色都看不見了——這是所謂“內熱于心”,熱血上頭而不可自抑的征兆;被丹藥磨久了的人再遭此大怒,對內腑的損傷更是不可計量;要是有經驗老道的太醫隨行在側,大概看一眼臉色就會嚇得發抖。
不過,真君已經顧不上這一點小小的異樣了。他大口吐出郁氣,心中只橫亙著一個念頭: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所幸,天書閃爍片刻,又彈出了新的內容:
【
……不過,這樣鮮花著錦的局勢下,很少有人能意識到其中的風險。大概只有內閣秉持國政的大臣,能隱約從公文的變化中察覺一點趨勢。但大廈將傾,卻又顯然不是一木可以支撐的。
如果仔細考察內閣閣員的奏折,那么自穆宗隆慶皇帝開始,高肅卿等就在奏疏中表現出了明顯的憂患意識。他們敏銳察覺到了巨額財政收入下隱伏的災禍,屢屢勸告皇帝保持清醒、銳意進取,淘汰冗官,改革機構,兼收并蓄——簡而言之,創造一個能與狂飆生產力相適應的上層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