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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啦,在兵敗上虞之后,海軍哪肯定會有不知好歹的激進派整天嚷嚷,意圖要整兵練武報復中國什么的,但葡萄牙人能克制至今,說明老牌帝國主義確實是有兩把刷子,高層已經撥開情緒的迷霧看到了事實的本質,不會為一點屈辱而動搖。帝國的一切開銷都應該有其目的,那貿然增加武裝又是為了什么呢?難道是為了保護中國與葡萄牙的貿易不被中國人破壞嗎?
——差不多得了。
搞政治的人就是要有大局觀,要懂得從本質看問題。上虞海戰中國當然是贏了,但葡萄牙人從此能享受到布料瓷器及各色精美工業品,那同樣也是大贏特贏;這就叫做雙贏,這就叫做兩全其美——在其他國家還在為三四兩一匹的高價低級貨而頭痛的時候,葡萄牙人就已經提前享受到了工業革命后的高檔貨。所以說選擇永遠比努力更重要,人家在上虞隨隨便便輸上那么一把,瞬間就能超越你祖宗三代幾十年的努力……
臥槽,憑什么呀?!
憑什么牽個不平等條約還能簽出優越感了呢?我們這些沒打過敗仗沒簽過不平等條約的國家還成了二流貨色了是嗎?這世界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啊?!
不就是不平等條約嗎?你以為誰不能簽么?我們,我們荷蘭其實也不是不可以接受這個屈辱的!
——作為荷蘭商會的高層,以重金購入了爵位的頂級資本家,保祿深深吸一口冷氣,不覺鼓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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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休息一日后,保祿等受海剛峰的召喚,在當地衙門覲見了外務處來的高官。據說是為了開辟南洋商路,內閣鄭重其事,居然紆尊降貴,特意派出了穆國公世子趕赴各個特區主持其事,算是非分之恩榮,更令保祿等受寵若驚,感激莫能名狀。
因為還有其他場子要忙,穆國公世子只在宴席前露過一面,即興發表了一篇簡短的講話。他的本意大概是要緩和氣氛拉攏外賓,所以講話的內容非常的直白淺顯,方便理解(當然,后世歷史學家多半懷疑,這種大白話演講稿不僅是出于體貼,更是因為主持者的文化水平過于低劣,并不足以支撐文言式的長篇大論);但這樣殷勤體貼的舉止,卻直接釀成了宴席上一場極為可怕的事故。
總的來說,當世子風度翩翩的向各位致禮時,一切看起來都還很好,很正常;直到他掃了一眼手上的稿子,開始高聲講話:
【在這個全新的時代,商船與馬車將世界聯系了起來;各位來自西域的商人,你們傳播的不僅僅是商品,更是寶貴的友誼,中國與大食傳統的友誼……】
站在他身邊的海剛峰極為響亮的咳嗽了一聲,好容易壓住了場子,沒有讓事情繼續惡化,維持住了場面的鎮靜與嚴肅。但如果說這小小的烏龍還只能叫尷尬的話,那接下來世子更換了稿子之后的發言,就簡直只能用恐怖來形容了——總之,穆氏從懷里又摸出了一張紙,然后繼續高聲念誦:
【在這個全新的時代,商船與馬車將世界聯系了起來;各位來自泰西的商人,你們傳播的不僅僅是商品,更是寶貴的友誼,中國與歐羅巴各國之間傳統的友誼……】
第131章 訪問【中】
事實證明, 只要自己不尷尬,那尷尬的就只能是別人。穆國公世子淡定自若的念完了那一篇又臭又長的稿子,端起酒杯四面致意一圈, 喝完酒后就匆匆退了出去,大概是要去趕下一個場子。只有商人們木楞地待在原地,端著個酒杯不知所措。
還好, 真正主持這一場會面的浙江布政使參政兼紹興知府海剛峰很有水平, 雖然頂著這樣如坐針氈如芒在背且如鯁在喉的可怕氣氛,但到底還是站起來接下了話題, 想方設法的岔開了剛剛那一長篇災難性的演講, 很費力地將會談的主題轉入了正軌:
簡單來說,大安朝廷召集各位商人至此, 是想以這“特區”作為樣本,試點對外開放,自由貿易;與天下各國之間進行充分的往來, 貫徹當今飛玄真君自由之精神云云。
說實話,你要講什么“自由”、“開放”,海商們肯定是聽不懂的;但你要講放開了國門賣東西, 那大家立刻就懂了。在短暫的沉默之后, 位居海商之首的保祿壯著膽子開口,小心翼翼地詢問海知府,不知這“自由貿易”到底是貿易些什么?貿易的價格又如何確定?
先前寒暄問候時還沒有什么, 涉及到到了對外貿易的大事, 海知府亦不覺沉吟了片刻,將外務處下發的所謂“對外要點”反復回憶數次, 才斟酌著回話,說以現在上虞的產出, 傳統的布匹、陶器、瓷器都可以自由買賣,價格隨行就市,不必受官府的約束;但部分大宗商品卻需要得到朝廷的許可,并滿足某些特殊的要求,否則將被視為走私——有鑒于上一批私通倭寇的走私犯的下場,建議不要隨便嘗試;飛玄真君的鍘刀尚且沒有饜足呢。
“大宗商品。”粗通漢語的保祿復述著這有些古怪的新名詞:“什么是‘大宗商品’?”
海剛峰思索了片刻,從袖中取出了一個小冊子。這同樣是外務處下發的什么“限制貿易名單”,要求各個特區在對外貿易時一一比對,不得稍有差錯;這個名單又臭又長,上面的很多古怪東西大家認都認不得,還要由外務處再發資料做培訓。海剛峰翻了半晌,才從中翻到了一項自己很熟悉的內容。
“比如鐵器。”他照著冊子念道:“如今上虞設有大量的煉鐵工坊,經過朝廷批準之后,部分剩余產能可供出口……”
聽到此處,幾個懂漢字的商人眼中立刻閃起了亮光,禁不住身體前傾——還能賣鐵器?!
沒錯,現在中國的出口的確以布帛絲綢聞名,但真正屬于東方神秘大國的高科技拳頭產品,數千年來一枝獨秀,狠狠卡住全世界脖子的高檔貨色,卻唯有鐵器與瓷器兩樣;如果說瓷器還只是部分貴族的奢侈享受,那產自中國的高級鐵器就真正是從東到西一切文明的必須品,能令野蠻人魂牽夢縈的東方圣器,國家與民族發展的命脈之一。
——這么說吧,被高祖皇帝一個也不剩的驅逐到草原的盡頭的元神,蒙古人之主脫歡貼睦爾,其意思就是“鐵鍋”。
絲綢、瓷器、漆器這樣的高端商品當然有檔次、有格調,但鐵鍋和茶葉這樣的必需品才是東方大國作威作福,騎在朝貢國上當了幾千年大爹的根本;兵者兇器,不可多用,上國也不可能動不動就錘自己的藩屬;但為什么幾百年磕磕絆絆,藩屬國卻還總是愿意遵奉上國?——因為你不把朱皇帝舔高興了,怒火上頭的朱皇帝可能就會禁止買賣鐵鍋,那天可就要塌下來了。
從這個道理上講,所謂絲綢之路,應該改名叫鐵鍋之路才對。買賣絲綢瓷器還需要打通貴人們的門路,買賣鐵鍋卻是包賺不賠的暴利買賣,一船鐵器拉到歐洲港口,用不了吆喝就能銷售一空;而粗粗算來,一口上好的鐵鍋運到維也納、地中海,那起碼能抵得上等重的白銀……這個利潤,誰能不喜歡?
總的來說,中國人在煉鐵煉鋼上那是幾千年的名聲了,從西漢孝武皇帝時就積攢起來的技術優勢,直到現在仍舊不可超越——沒錯,歐洲人的技術是進步起來了,歐洲人的眼界是開闊起來了;但正因為眼界開闊技術進步,如今歐洲人才更深刻意識到,中國的鐵鍋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鐵鍋,中國的鐵器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鐵器;在沒有翻天覆地的技術革命之前,這個優勢是動搖不了的。
……不過說來也怪了,東方也沒啥頂級的鐵礦吧?怎么中國人的煉鐵技術就這么厲害呢?
在沒有完成工業革命之前,歐洲人尚且不敢夢想著超越這幾千年的地位。所以他們只是謙卑的躬下身來,以最溫和殷切的語氣詢問,不知怎么才能獲得朝廷的許可,擁有販賣鐵器的權力呢?其余他們不敢保證,但錢一定不是問題。
“錢倒不是關鍵。”海知府答道:“但鐵器涉及到安全與穩定,只能與可以信賴的國家進行貿易。”
“可以信賴的國家”,這個主官標準就實在太模糊了。商人們還在茫然思索,苦苦推敲自己及自己的國家是否符合這個標準,如果不符合能不能行賄寬免,寬免不了是不是該換個國籍;只有最為博聞廣識的保祿聽出了不對,他敏銳的發問:
“‘可以信賴的國家’,可是我聽商會的消息,葡萄牙人也從東方買到了一船鐵質的器具呢。”
所謂“鐵質器具”還是客氣了;按照商會的準確情報,這一船貨物中少說得有一半是鋼刀鋼劍,品質與數量都相當之驚人——大宗商品的供應量一向是有數的,能夠對外穩定供應鐵鍋的中原港口一只手都數得出來;但數來數去,是怎么搞不清楚這一船貨物的來歷。直到如今保祿造訪了上虞,才從那一排樹林一樣密集的煙囪中窺探到了端倪。
“悶聲發大財”是吧?葡萄牙人的心居然也這么臟!
“總不能葡萄牙人也是貴國可以信賴的朋友吧?”保祿發問:“我不懂貴國的風俗,但中葡雙方不是剛打過海戰么?”
“打過海戰也不是不能從歸于好嘛。”海知府明顯有過預備,所以回答得很從容:“我們與葡萄牙之間有過一些沖突。但葡萄牙國已經誠心悔過,并且表達了充分的誠意。朝廷接受了這個誠意后,同意與葡萄牙人進行鐵器上的貿易。”
保祿很敏銳:“請問是什么樣的誠意?”
這個問話本來相當正常,但海剛峰正欲開口,卻不覺愣了一愣:實際上,將葡萄牙人列入豁免名單并同意開放鐵器貿易,幾乎是完全出自于穆國公世子一人的決定。而這決定也是力排眾議,強行壓制住了內閣及地方所有不同的意見——穆氏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同意與葡萄牙恢復貿易往來,只要求葡萄牙方面贈送了一些藥用的植株(什么金雞納樹云云)以及割讓了幾塊沒有價值的土地;當時葡萄牙人自己都不以為意,當著眾人的面公然指出,說那些都是荒僻的小島,根本沒有任何物產;只不過島嶼的土地上會莫名滲出黑色的油脂,天氣炎熱的時候能無火自燃,氣味極為難聞……
這樣的異聞,大概也只有在《山海經》中才有價值。但世子卻似乎非常之感興趣,執意將地盤要了下來,甚至連鐵器這樣的大餅都可以答應。海剛峰當時隨行在側,雖然同樣是迷惑不解,但礙于身份,亦無可如何。就算現在被問到此時,他依舊不知如何解釋,只能默然片刻,照著外務處的培訓回答:
“葡萄牙人贈送了獨特的禮物,表現出了求和求好的誠意。我皇帝陛下垂念其誠,自然俯允……”
聽話聽聲,保祿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獨特的禮物”——也就是說,只要送禮送得讓大安朝廷滿意,鐵器貿易就可以談了吧?
事實果然不出他的預料,海剛峰匆匆敷衍一句,隨后拍一拍手,示意衙役們送上了一本小冊子。這份小冊子名義上是展示各藩屬國上貢給皇帝陛下的“誠意”,表明朝廷之“預期”,但實際用意卻是昭然若揭。當然,能夠讓大安皇帝滿意的“誠意”肯定是很難得的,即使海商見多識廣,在仔細閱讀之后,也僅僅只能辨認一二而已……
“哎呀!”恩禮忽然叫了起來:“這個產石油的什么‘油田’,我們也是有的嘛!”
第132章 訪問【下】
恩禮一嗓子石破天驚, 各位海商紛紛側目,表情古怪而難以形容——這是在海上討生活的豪商們慣有的做派,一旦有了優勢就要毫不猶豫的炫示出來, 哪怕是虛張聲勢大吹牛皮,也一定要在言論上制造既定的事實,震懾潛在的競爭對手;大家都是見過世面的人, 當然熟悉這種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