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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絕不泄密的機關,無非是在盒子里配備點特殊的隱形墨水與對應顯影劑罷了,也算是穆祺在長久的科研中開發出的副產品之一……不過,副產品歸副產品,這種基于19世紀配位化學的產物,依舊是當下絕對無解的天頂星科技。只要沒有秘方——不,即使僥幸拿到了秘方和原料,沒有足夠化學知識做底子,依然是不可能逆向還原出藥物的。
——換言之,等到這配料研制成功,困擾了大安朝廷數十年而始終一籌莫展的泄密問題,基本就解決了一半了!
這就叫技術改變社會,千萬個聰明人琢磨來琢磨去,在制度上打了千萬個補丁,到頭來都沒有一個化學方程式好使。所謂一力降十會所謂以力破萬法所謂天外飛仙降維打擊,大抵不過如此——畢竟誰能想到,扒手和偷竊真正的天敵不是什么高明警探,而是古怪的電子支付呢?
當然,飛玄真君萬壽帝君暫時還想不到這么深。他只是以皇帝的本能,敏銳的意識到了一個光明的前景——如果這套保密技術當真可靠,那他就可以借此建立起數代皇帝夢寐以求卻又不能不望而卻步的真正密折系統,盡情的在背后蛐蛐人了!
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天子借助信息優勢所制造的猜疑鏈與情報迷霧,是統御群臣至關重要的權力優勢。但自朝廷體制廢弛淪為泄密大花灑以來,皇權的這一優勢便在不斷流失萎靡,甚至逼得飛玄真君不得不裝模作樣陰陽怪氣當個不說人話的謎語人,強行塑造君心莫測的人設。而如今技術進步后打法更新,皇權儼然又能占據上風了!
這一瞬間的驚喜無與倫比,以至于皇帝都不能不特意問上一句——當然,這并非懷疑;事實上,只要想想穆國公世子開發出的飛玄真君二號火箭,就不應該對他的研發實力有什么懷疑……所以,在得到保證之后,皇帝迅速敲起了床板:
“你做出樣品之后,先給朕呈上一份。”
世子躬身答應。皇帝則稍一猶豫,掃了一眼御榻前呆若木雞的閆閣老。
說實話,他也不是看不出臣子之間的那點貓膩,猜都能猜到世子是在借著閆分宜的疏忽順手拖人下水,只不過懶得管罷了。但現在全套謀劃聽下來,飛玄真君心里卻不由起嘀咕了——整套方案雖然算不上盡善盡美,卻也是妥當完善大為可行,連保密這種小紕漏都仔仔細細的補上了;整個思路之流暢完善,委實不像是世子這種生瓜蛋子能拿得出來的手筆。
……難道這姓閆的老貨還真在私下謀劃過削藩不成?他有這么老成謀國嗎?
能把閆分宜與老成謀國四個字聯系起來,大概是飛玄真君這幾十年來夢想不到的瘋狂事實。但現在世子口口聲聲,咬定了是與閆閣老相商,閆分宜又一句話都不能辯駁,所以他也只有順水推舟。
飛玄真君沉吟片刻,再敲了敲床頭。李再芳道:
“既然如此,那這個由下而上的法子似乎還有點意思……這樣吧,此事由裕王總覽,穆國公世子與閆大學士擬一個條陳上來,朕先看一看。”
聽到皇帝老子親自點名,閆分宜的身子晃了一晃,一張老臉霎時雪白了。
……奶奶的,還是沒有走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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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傷依然沒有好全,清醒一個多時辰便大覺疲倦。談完幾件大事之后,太監就進來提醒圣上服藥,并由裕王這親兒子親自伺候,內閣重臣全部在旁邊打下手。
雖然身有重傷,飛玄真君依然要講究體面,一碗湯藥端上來后,要由裕王先嘗上一口冷熱,然后一勺勺喂給親爹。內閣重臣則全部上陣,用浸了草藥的熱毛巾給真君敷手腳——到了這個時候,穆國公世子就不能不感激他如今的身份了;敷手腳的順序是按內閣次序安排的,所以他和閆閣老好歹還能一人分上一只手臂;而身份卑微如許閣老李閣老,就只能給真君笑臉搓腳丫了。
好容易一碗湯藥喝完,宮殿的暖閣中環佩聲響,一個捧著金盒的宮裝女子自屏風后走出,在御榻前屈膝一禮。內閣重臣慌忙避讓,垂頭侍立,不敢與思善公主對視,只有裕王站了起來,向自己的妹妹點頭回禮。
顯然,病重之后皇帝的心思越發多疑,甚至連身邊的宮人太監都難以信任,于是思前想后,居然將親女兒叫了來貼身伺候。而這幾日以來思善公主沉默寡言老實辦事,也的確得了老登的一點歡心,都愿意讓她出來見一見人了。
當然,皇室內再如何風波起伏,終究不關外人的事情。所以大家都只望著地面,靜靜等待公主伺候皇帝服用蜜餞和丸藥。片刻之后,思善公主收拾好金盒,再次默默一禮,無聲走了出去。
皇帝重病心情不快,宮中女眷都不敢濃妝。思善公主也只在裙角系了一片小小的黑玉。但行走之時玉片起伏,垂頭望地的穆國公世子卻微微抬了抬眉——他一眼就分辨出來,這小小的殘片并非什么珠玉,而純粹是芯片高溫熔化后的碎渣。看來公主遵守承諾,已經將手中的日志盡數銷毀,不留殘余。
這其實也殊無必要。雖然不知道公主手中的日志是從何而來,更不知泄漏的具體途徑,但自從與參云子對峙過那么一回之后,穆祺就關閉掉了系統的日志上傳功能,基本已經杜絕了泄密的可能,并不勞煩公主再多銷毀一回。
但無論怎么說,天潢貴胄愿意遵守承諾,穆祺還是想略略表示一點謝意的。只是御前誰也不能亂動,都只有沉默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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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磨蹭蹭服侍了小半個時辰,皇帝才命人將諸位大臣送了出去。今日的公事了結得早,穆祺便溜溜達達自己回了家,然后又溜溜達達進了書房,給長桌前奮筆疾書的三位熟客打了聲招呼,輕輕松松坐上了主位。
以高祖與太宗的規矩,內閣大學士不過是皇帝的秘書,自己是絕對沒有資格征辟下屬招攬同僚的;但祖宗家法到底頂不過現實需要,長久以來中樞權力集中于內閣,為了辦事方便流程迅速,相熟的官員常常會在親近的閣老府上群聚議政,彼此進退一致同氣連枝,達成政治上的攻守同盟,也是后續大安黨爭的重要源頭之一。
而穆祺手握機樞,亦難逃此例外,雖然沒有什么官場上的同年故舊(好吧其實多半是被顛公嚇著了),但被國公府一力拔擢的吳承恩歸震川張太岳基本上是老老實實每三五日都要來聚上一次;也就是現在時日尚短,要是再這么掌幾年機要,估計朝中又要多一個“穆黨”。
國公府論事向有慣例,一般都是先公而后私,所以是張太岳起身回稟,說興獻皇帝的語錄已經編訂出了大綱,不久就可以開始正式修纂了。
世子本來半靠在躺椅上,聞言不覺抬頭,眼中竟似有微光閃過:
“這么快?”
“興獻皇帝的狀況畢竟特殊一些。”張太岳道:“快一點也是有的。”
歷代皇帝有實錄有起居注有詔諭檔案,還有奏折上的種種批語;編撰語錄時必得要一一核對搜集材料,分毫差錯不得,所以進度極為緩慢,修個十幾年也算正常。但興獻皇帝說穿了也不過是個藩王的底子,根本不可能有這樣豐富而完整的文獻記錄。以他留下來的那點模糊而短缺的資料,想編一本語錄真是再容易不過了;既能省事,還根本不怕什么錯漏——侍奉興獻王府的老臣凋零殆盡,皇帝的記憶也早已模糊,誰能挑出瑕疵來?
一份又輕松又不怕犯錯,完成后還必定被皇帝重賞的差事,真正是天下打工人夢寐不得的寶藏。所以有時候你都不得不佩服閆閣老在窺伺圣意上的高超本事——穆國公世子能把握住機會是靠著資料提點,歷史上閆閣老力主修《興獻皇帝語錄》,可真正是無中生有,單靠自己的眼光便挖出了這個舉世無雙的寶貝來!
當然,閆閣老的主意的確很好,不過現在它已經是世子的了,世子也很欣賞閣老的聰慧,體驗非常之好。
而體驗非常之好的世子仰頭思索了片刻,露出了一個微笑。
“按理說我也不懂這些,本來不該隨便說話。”他平靜道:“但我想問一句,既然大綱都已經擬好了,那能不能先摘錄出一些語錄,編個小冊子出來呢?國朝敬天法祖,歷代先帝的語錄就是祖宗家法,圣圣相應不能違拗。而恰巧最近朝局起伏,也正好要有一個祖宗家法來安定人心。”
興獻皇帝只是個野雞皇帝,但誰叫他是當今圣上的親爹呢?只要他是圣上親爹,那他的話就比什么武宗孝宗的語錄更管用十倍不止。
張太岳想了一想:“不知要編什么樣的小冊子?下官可以立刻安排。”
“這也不難。”世子指示道:“麻煩你辛苦一回,把興獻皇帝生前支持宗藩改革、支持限制宗親、支持更動體制的語錄全部找出來,編寫一本《獻皇帝論宗藩改制》,我再讓人刻印后上呈,爭取每個衙門都能拿到一本,共同領略獻皇帝的圣訓。”
張太岳:…………
張太岳沉默了。
以他的敏銳,其實迅速就明白了世子的意思。在尹王叛亂后宗藩改革的呼聲再興塵上,世子的主張尤為激烈。如果這時候能有一本興獻皇帝支持改制的冊子印出來,無疑是極大的輿論助力。且不論什么祖宗家法先代寶訓,單單是興獻皇帝的身份都能壓得反對者說不出話——藩王出身的獻皇帝自己都發話支持改革,你們還鬼叫什么?怎么,你們比獻皇帝還懂宗藩啰?
這一招殺人誅心占盡道德高地,絕對是精妙絕倫的好招數。唯一的問題是……
“獻皇帝……”張太岳艱難道:“獻皇帝說過這樣的話么?”
他搜集了十幾天的資料,怎么就沒看出皇帝的親爹有這么個傾向呢?
“事實與否不要緊。要緊的是,獻皇帝可以說過這樣的話。”世子微微而笑,淡定自若:“幾位先生都是科舉的老人了,下筆寫八股都要代圣人立言,無一字無出處。可是太岳,你下筆寫的每一句話,都是圣人的原話么?”
寫八股可能是代圣人立言,但靠圣人的話寫八股基本不太可能。都是玩舞文弄墨自由心證靠六經注我那一套上來的,大家何必裝什么純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