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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老過慮了。既然是黃口小兒,又能懂什么朝政?內閣必定還是以閣老為尊;我等亦唯閣老馬首是瞻。”
閆閣老哼了一聲,心下大覺熨帖。說實話,他也只是被穆祺這近乎飛升的速度刺激得大為破防,一時有些反應過激而已。但仔細想來,確實也不必杞憂。內閣理政朝廷爭斗,是靠撒潑賣癲四處創人就能做到的么?區區小兒毫無根基,拿什么來施政攬權?只要讓他進了內閣照章辦事,不怕拿捏不了此人。
李再芳口述,黃尚綱執筆,頃刻間將旨意一揮而就,隨后拿給諸位重臣過目。大事已定,其余人等自無異議,唯有穆國公世子看了一眼,忽然開口:
“依照太宗文皇帝的規制,這樣的大事是不是得翰林院草詔?”
眾人都愣了一愣,不覺微微皺眉。內閣擬旨后由翰林院草詔確實是太宗皇帝的規矩,但近日以來規制廢弛,尋常詔令找個人也就寫了。但平日里黑不提白不提也便罷了,在這樣敏感而高度緊張的時刻,卻絕對沒有人敢在程序上犯半點差錯!
有的事不上稱沒有二兩,上了稱一千斤也打不住;設若將來有個萬一被人質疑起詔書的合法性,在場所有人都絕對是吃不了兜著走。
李再芳當然也不敢拒絕,只是很有些為難:
“翰林院離得太遠,少說也得兩個時辰的功夫……”
如今正是千鈞一發的時刻,怎么能容得了兩個時辰的耽擱?再說了,方才兵荒馬亂成這樣,禁苑內外早就封鎖了,哪里還能有人進得來?
“喔,這不要緊。”世子平靜道:“禁苑中剛好就有個翰林等著呢。就是前幾日剛剛被陛下任命為翰林院編修的張太岳。”
李再芳:…………
“等等,這人只是個新科的進士吧?!”
先不說這張太岳是怎么會莫名其妙混到禁苑中來的;按慣例有資格草擬詔書的翰林院學士好歹也得熬個十幾年的資歷,你讓一個新科進士來辦這件事?
你自己飛升就算了,還要搞雞犬升天那一套啊?
“尋常的新科進士當然不可以。”世子微笑道:“但陛下前幾日不是才有旨意,特賜了編修們‘權知制誥’,可以草寫圣旨的身份么?”
——妹想到吧?真君早就把bug堵死了!
世子停了一停,又道:
“當然,如果公公別有人選,我都聽憑吩咐。”
李再芳說不出話來了。什么“別有人選”?真要是提出別的人選,那一旦詔令上有了什么差池,就得李公公自己承擔全部責任了。身為久經考驗的不粘鍋,李公公迅速做出了決斷:
“那一切就都聽世子的安排。”
什么飛升不飛升拔蔥不拔蔥的,就是世子大展神通將那張太岳直接拉進內閣,又與他一個太監有何干系?橫豎有閆閣老操心呢!
他扭過頭去,立刻吩咐人持腰牌外出,迅速傳張太岳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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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操心的閆閣老與歐陽進全程都在圍觀,眼見世子三言兩語便輕輕巧巧弄了個草寫詔令的重大權力,兩位同黨面面相覷,心有靈犀的同時倒吸涼氣,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大錯:
奶奶的,真要讓此人施展開手腕,怕不是內閣將來都得姓穆了!
第62章 審訊
說實話, 張太岳此時能在禁苑之中,的確也純屬巧合。穆祺早先是以“協同辦理恩榮宴”的名義,才將這位新科進士硬生生拉進禁苑來, 原本是打算著將火箭的事情辦妥后舔得老登舒舒服服,再讓張太岳現場作詩一首,在龍顏大悅的老道士面前刷刷存在感打打基礎。卻不料火箭還沒安設完畢, 無逸殿的大火已經熊熊而起, 禁苑中兵荒馬亂狼奔豕突;任憑御前鬧成一鍋滾粥,竟沒有人給一腦子霧水的萌新攝宗通一句消息。
所以, 在這一片混亂的大半個時辰之內, 無助的官場新人張太岳縱然被可怕的亂局搞得精神恍惚,也只能可憐巴巴的縮在涼傘下一動不敢動, 直到幾個錦衣衛迅猛撲來,將懵逼的張太岳連拉帶拽送進了別院;而后世子排眾而前,三言兩語將現下可怕的局面解釋了個清清楚楚, 直接交付了任務:
“如今朝中多事,非重筆不能安定眾人之心。一切就托付給張翰林了!”
才踏入官場不過五日的張太岳:……啊,就我?!
張太岳心中的驚駭與震撼起伏洶涌, 不可遏制, 幾乎就要當場發起抖來。但ssr到底是ssr ,縱然是萌新出道便面臨這匪夷所思的要命任務,縱然精神已經高度緊繃, 張太岳依然敏銳意識到了如今這千鈞一發的微妙時機。一步為生一步為死, 成功了的回報當然無可計算,可筆下但凡了差錯一丁點, 那不僅自己大受摧折,怕還要帶累得穆國公世子也要吃瓜落了!
事已至此, 有進無退。張太岳深深吸氣,強自鎮定心神,行禮之后接過筆墨,僅僅沉吟思索了片刻,便攤開絹帛,逶迤下筆。
都是十年寒窗磨礪出來的頂尖卷王,筆頭上是絕對來得的。參照著李再芳黃尚綱先前已經寫好的紀要,大半個時辰的功夫便寫完了洋洋灑灑近千字的御旨,隨后恭呈諸位重臣過目。
張太岳的政治天賦的確是高明之至,在下筆時就已經捕捉到了世子“用重筆”的暗示,所以文章鋪陳揮灑,寫得相當漂亮,也相當的有水平。旨意剛柔兼濟,既嚴厲斥責了“尹逆”的種種惡行,以雷霆萬鈞震懾天下宵小;隨后又以極為鎮定平和的口吻敘述了政務及人事上種種的變動,詳略得當、整整有法,表示朝廷依舊穩如泰山,一切盡在中樞掌握,安定各地之心。
這樣一篇詔令呈送上來,各位重臣逐一過目,居然一字也不能改,只能默默不語,心中微起波瀾。窺一斑而知全豹,大家都是在文山會海中滾出來的,當然知道這一筆好文章是多么的力重千鈞。無論是癲公碰巧還是早有預備,世子推舉的這個人選,都的確是無可挑剔。
當然,其余人等大概也只是在驚異之余嘆息一句后生可畏。唯有許閣老全程目睹,此時卻是忍耐不住的大受刺激——重獲自由后他也聽過高素卿的解釋,知道張太岳被外派到穆國公世子府做雙方結盟的信物了,但到底沒怎么放到心上。直到現在變故驟生,許閣老才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可怕現實——他傾注心血著力培養的清流未來之星,怕不是早就被這癲公給挖了墻角了!
他眼睜睜看著張太岳寫完詔令之后后老老實實退到世子身后,那種被ntr的恥辱與痛苦便驀地涌上了心頭。即使以許閣老的城府老道,一時也不由面目扭曲、大為破防,只是一聲都言語不得罷了。
世間后浪推前浪,雖然與閆閣老水火不容彼此敵對,但在面對這火箭一樣竄升的新生代時,兩人的痛苦卻總是相似的呢。
詔諭最后經皇帝許可,李公公用印,而后諸位重臣再逐一上前簽字畫押,表示對這一份旨意完全認可,絕無異議。這一日風波動蕩,驚心動魄,真是沒有一刻喘息的時候。而直到走完這最后的流程,所有人如釋重負之余,才終于意識到了一個顯豁之至的事實:
如今的天下,恐怕終于要有大變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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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歷史絕不會跳出個提示框來警告什么“變動節點”。雖然經歷了數十年前所未有的驚變,但在皇帝臨時拼湊的中樞班子上任之后,京中局勢還是快速恢復了穩定。大亂之余格外要安撫人心,在請示皇帝之后,裕王等立刻撤銷了維持不過數日的宵禁,縮減了搜查與盤問的范圍,逐步恢復京城正常的生活秩序,著重審問直接牽涉到逆案的尹王及諸位宗藩。
所謂禍兮福之所倚,到了這個時候,反而能看出大安宗藩制度的巨大優越性。因為各位宗室實在人憎鬼嫌得無不厭煩,基本沒有什么官員愿意和這群敗事有余的造糞機器往來,所以即使是波及甚廣的謀逆大罪,查來查去居然也牽連不到幾個京官,有力保證了朝政的平穩與政治氣氛的緩和,也實在是意料之外的喜訊了。
官僚的脾氣總是相似的,一旦確定了自己不會被逆案波及,原本惶惶不可終日的大臣們立刻鎮定下來,并油然而生出了熊熊的進步之心——救駕之功是趕不上了,檢舉揭發羅織罪名的功勞總可以蹭上一份吧?
所以,在朝廷政局漸趨平穩之后,新組建的內閣最忙的都不是什么國家大事,而是由上到下由里到外無窮無盡的檢舉。尹王及諸位宗藩們的人緣也確實是壞到了一個境界,風聲一起后和他們有過接觸的官員基本都要站出來踩上兩腳,批深批透深入揭發,追憶這群人從生下來會說話為止每一個謀逆的細節。株連并坐轉相攀扯,基本把此次進京賀壽的宗室全部給拉下去了。
這些養尊處優的造糞機器當然頂不住錦衣衛和東廠的手段,入獄后不到三五日就是屁滾尿流魂飛魄散,恨不能將十年前吃的早飯都給老老實實吐出來。但宗室們的政治素養卻委實出乎了朝廷重臣們的意料——本來六部九卿摩拳擦掌,是打算在此次逆案中抓出個組織嚴密陰狠老辣手腕高強的幕后逆黨,羅織牽咬后給自己刷一份大大的kpi,但如今審來審去,卻始終不能從主犯口中審出什么深謀遠慮的跡象。
尹王倒是受刑不過,被迫招認了他意圖謀逆的罪行,可交代出來的作案思路卻實在匪夷所思——簡單來講,尹王是完全相信了那位參云子飛升仙境的計劃,并竭力為仙師的飛升之路提供最大限度的助力。大功告成后參云子證道成仙,只要仙家稍稍施展神通,那空缺的皇位不就輕輕巧巧的掉下來了么?
至于什么皇帝被燒成烤豬之后朝廷的動亂問題,什么京師動亂地方搞不好要內戰的問題,什么飛玄真君其實還有兩個兒子足以殺了逆賊全家的問題——這種種問題,就都不在尹王殿下的考慮范圍了;底層邏輯也非常之直接:老子的盟友都成仙了,老子怕得誰來?
成仙之前老子要思慮這思慮那,成仙之后老子還要思慮這思慮那,這仙不是白成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