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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如此,當焦躁亢奮達到極點時,皇帝雙手也隨之抽搐顫抖,根本不可控制。眾人慌作一團,趕緊上前按住真君胡亂揮舞的手腳,隨后找來太醫再灌入一碗湯藥。等到皇帝好容易安靜下來,以陸文孚為首的近臣立刻找上了太醫:
“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圣上怎會如此?!”
太醫滿頭是汗結結巴巴,好容易才敷衍出了一篇醫理,簡單來說就是皇帝火毒攻心一時難以克當,實在不是尋常醫術可以驅逐的,以現下的情形看,性命是一時無礙的,至于其他……
“罪臣醫術委實淺薄,恐怕延誤時機。”太醫哭喪著臉道:“還請朝廷另訪名醫,不要耽誤了大事才是!”
都已經自稱“罪臣”,看來是實在無可奈何了。但眾人大眼瞪小眼,卻全是一臉懵逼——“求訪名醫”?現在京中哪里還有別的名醫?如果要以詔令求取天下杏林圣手,則必然激發不可預測的變故:以大安的慣例而論,朝廷公然下詔求醫,基本就是明示皇帝已經病入膏肓危在旦夕,要大家提前做好心理準備了!
這個無大不大的責任沒人敢擔也沒人可以擔,于是偌大屋中滿殿朱紫簇擁,此時竟都不覺安靜了一剎那。
而在這恐怖而詭異的安靜中,唯一一個有資格控制局勢的人終于按捺不住了。剛剛才鎮靜下來的皇帝再次激動出聲,拼命揮動他顫抖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平日里都是飛玄真君的解語花問心蟲,但此時顯然沒有人能猜透這模糊到根本不可分辨的呼喊。在片刻的沉默之后,還是李再芳小心上前:
“皇爺是要喝水么……”
飛玄真君壓根沒有理他:
“啊啊啊!啊啊啊!”
李再芳倉皇失措,懵逼得言語不能。即使是皇帝最心腹的大太監,這時也只有瞠目結舌、無能力了。
眼見四面已經亂成一團,安靜縮在大佬身后的穆國公世子終于忍耐不住,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相較于關心則亂,情緒已經在大起大落中近乎崩潰的諸位重臣,一直冷眼旁觀的世子倒是迅速發現了端倪:皇帝估計是被土墻砸中后腦搞出了什么血腫,同時壓迫到了運動神經語言中樞,乃至于失去了精準調動肌肉的能力;但從具體表現來看,血腫的問題不算嚴重,飛玄真君的思維還是相當清楚的,控制小規模的肌肉群應該不難。
怎么說呢,作為本朝的傳奇耐燒王,飛玄真君的運氣確實是好得有點離譜了
有了這么個把握,他立刻震聲開口,聲音洪亮:
“慌什么?!陛下現在心里還是清楚的,只是說不出來話罷了!諸位哭來哭去晝哭到明,就能哭出靈丹妙藥不成?當務之急,還是要看陛下是什么意思!”
一句大喝鎮住了上下幾十人的場子,世子毅然轉過身來,語氣鏗鏘:
“陛下如今開不了口,但想必明白臣的意思。臣伏祈陛下明示,如若同意臣的話,便請只‘啊’一聲;若不同意臣的話,便請‘啊啊’兩聲,不要亂了順序。”
說罷,他屏息凝神,等待指示;而皇帝也迫不及待,趕緊發表了自己的意愿:
“啊!”
世子松了口氣:
“……那就好。不過,以現在的局面,只能答‘是’、‘否’兩字,似乎還不夠。臣請陛下的示下,是否可以嘗試別的法子?”
“啊!”
“那便請李公公拿一本《三字經》來。”世子道:“陛下博聞廣識,想必能記得三字經的順序。我等在此與陛下約定,陛下左手敲打床鋪幾下,便是三字經中第幾頁,右手敲打床鋪幾下,便是第幾頁中的第幾列,最后牙齒敲打幾下,便是第幾列的第幾個字。如此依次排序,便可以慢慢說出想說的話,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這當然是麻煩之至的辦法,但到了現在還求什么?皇帝當即表態:
“啊!”
皇帝終于有了與外界溝通的辦法,左右眾人無不長長舒氣。殿閣中百般齊備,李再芳馬上便去取了御用的大字本《三字經》來,在一眾大臣面前攤開,恭敬詢問:
“皇爺要說什么?”
先是左手敲擊,再是右手敲擊,最后牙齒格格作響。在場的大半是飽學鴻儒,僅僅稍微默數,就已經還原出了皇帝的話:
“里”、“十”、“真”
李時珍?
穆祺心中微微一愣,卻見李再芳慌忙下拜:
“奴婢這就派人八百里加急,即刻把李時珍請回來!”
還是環境最能教育人,到了這個時候,飛玄真君既不再折騰什么“好雨知時節”的字謎,也管不得什么先請罪后寬恕的皇權顏面了,估計現在就是叫人硬抬,也得叫人把李時珍給抬進京城來!
眼見生命安全有了保障,真君終于喘出一口濁氣,有心思關注其他的要緊事了。
他再次敲打床鋪:
“引”、“判”、“逆”。
李再芳立即看向陸文孚。皇帝最信任的奶兄弟則向前一步,躬身回話:
“圣上說得不錯,以現下的證據看,當是尹王謀逆,干犯天條。臣已經叫人將尹王及同黨扣在了詔獄,正要再行搜捕。只是還要請陛下的旨意,是否盡快封鎖城門,隔絕消息?”
無逸殿中也有逃出來的宮人,親口指認是參云子帶來的什么“力士”在四處潑灑油膏縱火焚宮。雖然目的尚且不明,但引薦參云子的尹王絕對逃不脫嫌疑,陸文孚眼疾手快,直接便搗了叛賊的老巢。
飛玄真君迅速“啊”了一聲,表示大力的贊同。也就是現在老道士實在是憋不出兩句話來,否則非得從床上蹦起三尺來高,叫人把尹王住處的耗子都一一登記入冊嚴加拷問不可!
簡短說完了處置逆黨的方略,陸文孚又匯報了無逸殿起火之后京中的種種變動,并就重大的事項逐一請示皇帝。
本朝的規制極為森嚴,兵權的調動是疊床架屋繁瑣不堪,沒有皇權的準許天王老子也調不動一兵一卒。所以今天任憑禁苑燒得風生水起熱鬧不堪,大半個京城的兵力都只能駐扎不動隔空觀望,最多派一點編外人員勉強維持秩序而已。如今要調動人手實行宵禁,就非得飛玄真君一個命令一個命令的親自確認不可。這樣來回走了幾遍流程,真君累得手指都要抽筋了,卻依然禿嚕著嘴啊啊的反復認可,絕不肯松口給臣下以便宜行事無需請示的權力。
滿朝的重臣默不作聲的在旁邊等待,雖然心中頗有嘀咕,卻暗自確認了同一個事實——當今圣上的神志依舊是清醒的;他仍然是那個頑固、刻薄的、視權力如性命的老壁燈,絕不會因為一場火災而改變。
……怎么說呢,在一場驚天動地的變故之后,依然還能接觸到這熟悉的陰陽怪氣與惡毒刻薄,居然莫名的叫人安心呢。
等到陸文孚匯報完最后的事項老實退下,擠擠挨挨的殿閣中出現了一絲詭異的沉默。如果說先前急于處理各項撲面而來的要事大事,眾人驚慌失措,一時還來不及考慮后續。那么現在局勢已經稍稍平穩,所有人心中緊繃的那根弦一松,某些自然而然的想法也就漸漸浮上了水面:
以大安的體制,皇權一日都不能空缺的。如今皇帝擺明了已經無法履行職責,朝局又為之奈何?
這樣的問題不能不解決,但顯然又是無可匹敵的超級地雷,誰碰誰就粉身碎骨。在一片尷尬與古怪的寂靜中,還是扶病而來的夏閣老挺身而出,慨然承擔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