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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王是什么級別的妖魔鬼怪?僅僅在河南洛陽就藩二十年,被他強奪房產凌虐妻女的百姓便不下千人!這樣的貨色都敢推出來做朝廷的牌面,那就真是率獸食人綱常掃地,幾乎可以與桀、紂并肩了!
——真要到了那么一天,穆祺拼了任務不要,也得先把老登送走再說!
顯而易見,這樣的人是絕對上不了臺面的,他只能潛伏在地下為皇帝做的臟活,充當見不得光的手套,以此來攫取權力鞏固地位。他可以當一個毫無底線的酷吏,但也只能當一個毫無底線的酷吏。只要老登還沒有磕丹藥嗑的重金屬入腦,都不會放任這種妖魔鬼怪出籠后四處撒野。
當然,能給皇帝干臟活,也是無數人做夢都想象不到的境遇……可是吧,如今給老登當白手套干臟活的這個生態位,已經有人占據了呀。
同行之間才是最深刻的仇恨。為了給自己騰出進步的空間,尹王難道會手軟不成?
做老登的白手套可比坐老登的牌坊危險太多了,海剛峰上《治安疏》后,老登尚且要忌憚后世的名聲容讓一二;可一旦閆黨冰山傾覆,除了閆閣老還能靠數十年跪舔的舊情茍且偷生以外,從小閣老到諸位心腹黨徒,基本不可能在后續的政治追殺中保全身家性命。這種級別的斗爭,必定是你死我活的。
而且,閆黨倒了之后,要是能幡然醒悟刷新政治,煥然與天下更始也就罷了;如果新上位的是一群更歹毒,更可怕的類人生物,那還不如保留原樣呢。
人總是要有一點想象力的,不要太拘泥于現實。你看到閆黨胡作非為,以為已經是政治上絕對的地板了;但等將來看到宗藩,才會明白地板下面還有地獄。而尹王呢?尹王那屬于地獄的十八層,連閆閣老都要覺得太極端了的究極大boss!
兩害相權取其輕,這便是穆祺愿意拉一把閆黨的道理。但拉一把也要有人愿意動才好,所以穆祺仔細注目對面,神色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顯然,小閣老是很懂得好歹的。他呆呆木愣許久,終于緩緩點頭:
“……在下會盡力說服?!?
第57章 尹王
雖然達成了初步的攻守同盟, 但三方短時間其實也沒法子做什么。作為攻高防厚血條還長的新一代開山怪。尹王絕對不是一輪彈劾就能輕松料理的小人物,要是一輪交手后搞出了宗藩的第二階段,搞不好他們都得翻船。
所以一輪深談聊到了宵禁前后, 到傍晚后世子與高學士又換上衣服,悄悄從閆家的后門溜了出去,回到家后召集幾位幕僚再次商議, 老老實實的蟄伏下來等待機會。
后面幾日的流程就相當無聊了。三日之后, 飛玄真君于皇極殿召見新科進士,受群臣進賀, 并現場為一、二甲的進士分配官位。人事安排的蛋糕早就在數日前便已經切割完畢, 諸位大佬竭盡所長,收獲都還算滿意。而在某些神秘人物的助力下, 二甲第六的張太岳也如愿以償,蒙圣旨晉為翰林院的編修,并權知制誥, 校正文書,修正不堪入目的《元史》。
不要小看“校正文書”這看似平平無奇的職守。實際上,翰林學士之所以能在大安權傾一時, 靠的就是為皇帝起草詔令并訂正朝廷公文的權限。春秋筆法一字千金, 學士們在旨意中稍稍騰挪筆尖,頃刻間便能在朝廷激起驚天大浪,這樣呼風喚雨撥弄政局的神通, 才是翰林院清貴自持的根本。
也正因為如此, 翰林院的負責草擬文稿的那支筆稱為“士筆”,僅次于皇帝朱批的“御筆”及內閣閣老們寫票擬的“樞筆”, 威權之重,難以比擬。翰林院上下濟濟數十人, 也只有最為德高望重的幾位學士才能憑公議動用一二。如張太岳一流的后輩晚近,恐怕要在翰林院里苦苦熬上十年的水磨工夫,才有資格在校正文書時磨一磨墨。
但現在嘛,翰林院上下被元史案一掃而光,高層的幾個老登基本已經是躺平等錘的階段;新陳代謝老幼交替,剛入職的萌新便驟然進入了提升的快車道。飛玄真君在翰林院大批的安插新人,正是要為將來的大換血做好預備——換言之,要是沒有世子在數月之前奮力一擊打通了翰林院牢不可破的階層,哪里有如今的萌新晚輩們青云直上的光明前程?心系大局努力提攜后輩,這才是朝廷重臣應該有的風范;與之相比,各位占據高位戀棧不去的老登就未免太等而下之了。
以往常慣例,新科進士授官已畢,立刻就該是御街夸官君臣同樂的盛大典禮。但皇帝卻又特下旨意,推遲了恩榮宴的時間,說是不久后宗室及親王就要入京祝壽,為了彰顯天家隆敦孝弟的誠心,要等候天眷同領此宴,也算見識見識國家人才之盛。
這份圣旨暗藏玄機,頃刻便挑動了某根微妙的心弦。剛剛才上岸的職場新人或者還懵懂無知,尚且憧憬著躍過龍門后的美好生活;官場的老油條們卻是心中咯噔一響,曉得本朝例行的斗蛐蛐大賽又一次開賽了!
排除異己攬權自專是歷代皇帝永不倦怠的追求,但具體實操上卻又各有差別。相較于高祖皇帝那種事必躬親渾身上下都是肝的作風,擺爛擺得理直氣壯的當今圣上更青睞的是權謀制衡之術——簡而言之,捧一踩一挑撥互斗,拉踩捆綁畫餅爬墻無一不精,致力于將朝廷培養成一個烏煙瘴氣的大號飯圈,自己作為唯一蒸煮高高在上,下首則是無數扯頭花吐口水為他飛玄真君老仙男拼命打call的毒唯。又能輕松又能掌權,兩全其美,豈不快哉?
這一套邏輯一以貫之,多年前挑唆大禮議互撕坐穩皇位,近年來扶持清流與閆黨對毆擴張權威;如今故技重施,毫無疑問又要逼迫文官們下場撕咬一番,為皇權的威嚴增添材料。
幾十年來,這樣的招數用得實在太多也實在太濫,泛濫得已經讓朝中大半的官員疲憊不堪。但是沒有辦法,權力就是這樣蠻橫不講道理的東西,即使再怎么厭倦壁壘,被名韁利鎖束縛的官僚們還是只有一刻不歇的向前奔馳,扭打撕咬永無止境,直到這強大的自然選擇壓力篩選出真正能夠克制飛玄真君的天敵,以無黨無私之心橫掃一切的絕頂人物為止。
在誕生出這樣的角色之前,朝野中還要這樣的萬馬齊喑下去。在場沒有一個敢稍有異議,只能默默低下頭去,心中只轉著同一個念頭:
“這一次恩榮宴怕是要熱鬧得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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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日,以兩封奏疏攪渾了京城一攤死水的尹王終于施施然進京,到西苑謁見至尊。宗藩入覲原本只是禮節性的問答,但皇帝與自己這位八桿子遠的叔輩僅僅聊了幾句,便居然大起了興致,親口吩咐李再芳將尹王的座位挪到御座左側,又探出身來主動與尹王攀談,居然是造膝密陳、要長久議論的意思了。
這也并不奇怪。自從天書到手之后,每日里的心音不是譏諷就是吐槽,要么便是“西苑春深鎖閣老”這樣的狠活與大活,雙管齊下效力翻倍,搞得飛玄真君屢受刺激,精神狀態岌岌可危,很需要有一個貼心貼腸的親信撫平他受創的心靈。只是可惜,外朝的奉承千篇一律并無新意,原本可心的老牌佞幸閆閣老被牽扯進天書事件報廢了大半,現在宮中豢養的諸位國師則各個講求的都是金丹大道,渾不知老登在干下了幾十斤牛奶后對這金丹已經是創巨痛深聞之皺眉,當然也不可能再得到寵幸。
而如今,這位遠道而來的皇叔雖然甚少謀面,但一開口談論的卻字字句句都是玄妙高深的道法術語,明顯在修仙長生的領域造詣極深,而且種種見解中正平和,恰恰吻合飛玄真君萬壽帝君的理論體系——學術研究最難得的就是志同道合的知己,在如今困惑迷茫時候能遇到這么一位道侶,正好能填補老登此時空虛寂寞的心境。于是干柴烈火一拍即合,雙方你來我往聊得越發盡興,竟渾然有忘我之意了。
皇帝召見宗藩,各位重臣勛貴照例都要陪同,彼此搭話湊趣,彰顯朝廷愛重藩王的誠心。但眼見著上面那一對八桿子都打不著的叔侄正在就唐末以來內丹術的沿革與應用談笑風生,整個場面在向不問蒼生問鬼神的局勢一路狂奔,大家卻也只有垂眉順眼一言不發,老老實實做自己的木頭人了。
可尹王高談闊論,卻越說越不像樣了。他不但詳細描述了自己從道經中總結出的內丹修煉秘術,還循循善誘的向飛玄真君描述自己修煉內丹的種種好處,但用詞卻在道術的古怪話語中又透露著一絲瘋癲,什么“活潑潑的”、“心神俱靜”、“魂魄都為之升華”,而經由內丹求道的洗滌之后,元神便可以擺脫污穢身心的束縛,逐步升格為純凈無暇光明璀璨的天上仙靈,永享長生
這種種用詞實在古怪之至,叫人難以理喻。可偏偏尹王深入淺出,比喻巧妙,一通論道頗為精煉,處處還撓中人心的癢處。即使其余眾人并不癡迷于道術,旁聽的時間稍稍一長,居然也不自覺被里面的敘事節奏所吸引,竟也聽得頗為入神。
舌辯之術最能動人,不過交談了一炷香的功夫,尹王便已經若有若無的掌握了對話的節奏,已經穩穩拿捏住了在場眾人的注意。
而在一眾側耳細聽文武之中,大概只有穆國公世子暗自皺眉,越聽心中越起了嘀咕——什么道術玄法他不懂;但先前為了研究《凡人修仙》,他卻踏踏實實參考過幾本民俗資料;如果資料上記載不錯,那這尹王的講解看似平平無奇,其中卻又分明夾雜著不少江湖術士吸引看客的成熟話術,高明老辣直指人心,某些技巧甚至影響深遠,是后世傳銷和電詐的祖源之一。
以這種老辣話術來宣講道法,無怪乎能引得老登頻頻注目,樂不可支——高高在上的重臣勛貴們遠離市井,恐怕還從來沒有體驗過如此扣人心弦節奏緊湊的宣講,難怪能有這樣的效果!
……可是,一個深居王府的宗王,是哪里練出來的這一手巧舌如簧的功夫呢?
世子微微皺起了眉。
等到尹王論述最后幾句時,原本苦思不得其解的穆國公世子終于醒轉,本能的意識到了一點不對:
【等等,這老壁燈說的都是些什么邪門外道?!“升格”、“光明”,道教有這個說法嗎?】
心音驟然發作,原本靠坐在御榻上的飛玄真君雙手一顫,面上微微有了波瀾。但到底是被吐槽如此之久磨礪出了強大的心智,飛玄真君并沒有表示出什么失態。他甚至都沒有浪費時間逐一端詳大臣們的神情,而是敏銳捕捉到了關鍵:
——“邪門外道”?
自從天降奇書之后,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多次在西苑召集重臣共聽道法,但謫仙人的心音卻基本是沉默不語,即使有也是吐槽皇帝凌晨加班不做人的,從沒有對長篇大論道法評論過一句。如今居然打破慣例特意,吐槽一句“邪門外道”;那么尹王講的這些東西,到底離譜又到了什么地步?
飛玄真君立刻挺直了身子,眼中閃過一縷精光!
喔,不要誤會,飛玄真君萬壽帝君雖號為伏魔大真人,此時卻并沒有什么除魔衛道怒斥皇叔的意思——當然,如果謫仙人愿意把正大光明的道法傳授給他,飛玄真君是愿很意犧牲一個皇叔的;但如果仙人遲遲不肯顯露真身,那么被天書親口認證為“邪門外道”的法門,未嘗也不是一條別開生面的路!
——被仙人贊許的道法當然很了不起,但能被仙人專程留意到的邪門道法,不也同樣有巨大的價值么?
無視是最大的輕蔑,誰也不會將精力花費在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小卒子上。能有幸被飛玄真君親口辱罵為“欺天”的官吏,少說也得是侍郎以上有資格染指朝廷政務的重臣,至于其余無名小輩,只有被司禮監一棒子敲死的待遇;推而論之,有資格被謫仙人噴一句邪門外道的法術,會是尋常的垃圾貨色嗎?
老登一門心思只想著長生,具體怎么長生,那并不重要。
作為老謀深算圣心難測的皇帝,真君在一瞬間里便打定了主意。他笑容愈發和煦,側過頭主動與尹王搭話。這一方面是鼓勵他這位皇叔多多開口,再泄漏一點邪門歪道;另一面則是想刺激刺激不知在何處的仙人,逼著他忍耐不住,吐出更多更勁爆的詈罵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