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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也是出了奇了,軟禁閣老之后數日有余,坊間的傳聞花樣翻新套路迭出,基本已經開始往《x瓶梅》的方向一路狂奔;謠言的中心人物飛玄真君卻始終無動于衷,除著力搜查閆府及許府上下之外,并沒有多余的舉動。
眼見風波似乎并不如想象中的厲害,噤若寒蟬的兩黨官員也開始漸漸有了動作。五日之后的下午,失魂落魄的小閣老便悄悄進了國公府的后門,見到世子后立刻下跪哀求:
“求穆兄救我閆家一救!”
世子立刻將他扶了起來,語氣很殷切:
“閆兄何必如此?不知府上現在如何了?”
這幾日奔走求告,也不知受了多少冷眼。如今聽到這情誼殷殷的一問,閆東樓真是心中一熱,幾乎忍不住要流出淚來。他強自忍住,迅速向世子解釋:
“家中一切還好,看守的人也不曾為難。只是家父的一切書稿筆墨,都被皇城司的人查抄去了,仆役也被挨個帶走問話,換了不少新面孔來伺候……”
飛玄真君不是擺宗,在大事上一向留有余地。只要不是大逆不道徹底的不共戴天,都會給自己提拔的臣子保留顏面;決計不會做出抄家抄得全家死絕的慘事。閆家雖然惶惶不可終日,但衣食供應并無匱乏,也就是出入時看得緊密了些。如今皇城司的人有所松懈,閆東樓才敢上門求告。
他嗚咽道:“家里人也就罷了,可是家父還在西苑值房,一點消息也聽不到,上下真是掛心!”
穆祺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泄漏一點底細:
“以現在的情形看,兩位閣老應該沒有什么大礙……”
閆、許兩位都是五六十的人了,哪里禁得住什么折騰?老登就算真想下狠手,也得看老頭們有沒有那個耐力;手腕稍微一狠,怕不是化人場立刻就要多兩筆生意。再說了,這兩位可是左右了歷史轉折的關鍵人物,真要是鬧出什么大事,系統早就該設法提醒了。
閆東樓放下了一點心,又含淚道:
“別的也就罷了,只是這風波驟起,真不知道從何而來!我家上下惶恐莫名,實在不知是如何冒犯了天威,有此滅頂之災。我等的過犯,罪不容誅,只求死前能做個明白鬼。”
小閣老很有分寸,知道從皇帝眼皮子底下撈人這種事情,即使國公世子也很為難;所以拼著一張老臉,只求世子能打聽一點內幕,方便他籌謀應對而已。
穆祺沉吟了片刻。他對閆黨與清流絕無好感,但現在海防及對外貿易的事情剛剛有一點苗頭,的確不適合出大規模的政治動蕩。適時拉人一把,也是迫于現實的不得已:
“小閣老知道最近內閣的變動么?”
閆東樓道:“在下這幾日枯坐家中,哪里知道朝局的變更。”
“自從閆、許兩位閣老被請進西苑之后,國家的政務便全壓在夏首輔與李句容李閣老頭上了。”穆祺道:“圣上也命他們搬進了宮中,輪班料理事務。但科考臨近,國事繁雜,實在也是獨木難支……”
實際上,眼下已經不再是區區“獨木難支”的問題了。夏首輔本就是年邁體弱,日日想著告老;現在被飛玄真君召入宮中下死力壓榨,沒有幾日便臥病在床奄奄一息,眼看著就要蹬腿倒氣。夏首輔倒了不要緊,全部的公務就一氣壓到了李句容頭上。別說李句容已經年過半百,就是生產隊最壯的驢,恐怕也遭不住這么個工作強度。
“國事一刻也不能耽擱,陛下是必定要在內閣中添人的,哪怕打打雜也好。”穆祺安慰小閣老:“只要選人,就一定能看出風向。看出了風向,也就可以大致揣摩出陛下的心思了。如今我都在內廷行走,打聽風聲很方便。閆兄但請稍安勿躁,只要有了消息,我一定及時告知。”
這也是如今僅有的方法了。小閣老感激涕零,連連拜謝,隨后不敢耽擱,立刻從角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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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國公世子的猜測絲毫不錯,內閣四個人倒了三個,總不能萬事都由李句容一人裁奪。皇帝雖然閉關不見外人,仍然傳下了一道旨意,命朝中舉薦良吏,到內閣參贊機要。
在這樣緊張而微妙的當口,朝中的官員哪里敢隨意發聲?如今清流與閆黨盡皆傾頹,政治平衡瀕臨破裂,能出手左右內閣人選的,赫然只有東廠及司禮監而已。昔日宦官專權的聲勢,儼然又隱隱而起了。
對于內廷總管李再芳及東廠提督黃尚綱等宦官大鐺而言,這當然是莫大的喜訊。中樞的勢力隨皇帝的喜好而變更;先朝武宗皇帝溶于湖水之后,飛玄真君對太監不甚了然,閹宦的力量被內外合力打擊,聲勢便是一年不如一年。當年的劉謹張永飛揚跋扈,連內閣都不能不退讓一二,時稱棉花內閣而已;但如今內閣中夏衍閆分宜許少湖,哪一個是省油的燈?
所謂明君在位,悍臣滿朝,就是飛玄真君與內閣共事,有時候都還要忌憚一二,何況乎區區家奴!
如今內閣一蹶不振,中樞大權空虛;被壓制數十年的宦官們大有揚眉吐氣的快感。但司禮監掌印李再芳行事極為謹慎,知道自家的根基到底不穩,所以內閣補人這樣的大事也不敢自專,將消息通報給東廠錦衣衛以及京中賦閑在家的幾位老臣,還特意派人打了招呼,說這次選人一定是公平妥帖,大家喝茶講數,都不要失了體面才好。
由司禮監主導的選拔,當然要考慮太監們的長遠利益。這幾年內閣太過強勢,把司禮監壓制得很苦,所以這一次選拔,主要的目的便是往內閣中摻沙子放暗樁,盡力削弱內閣的戰斗力。要達成這個目的并不容易,幾位大太監商議之后,決定改變以往的策略,設法在內閣中多塞幾個勛貴。
相比起尸山血海里卷出來的文官,勛貴們戰斗力當然要弱得多;宦官與勛貴彼此聯手,也有利于應付日后的反撲。只不過這樣的人選很難挑選,李再芳與幾位屬下議了半日,也只是拿出了幾條原則性的綱領。
“皇爺的口諭,內閣的擔子很重,這一次應該安排幾個年輕敢任事的人打打雜。”李公公若有所思:“京中年紀輕的貴人可不多啊!你們都可以說一說。”
“年輕倒沒什么,但年輕人氣盛,要是把朝局攪砸了就不好了。”黃公公率先接話:“以我的想法,還是挑一位與咱們合作愉快的,公認是簡在帝心的貴戚。”
仿佛被黃公公的話提醒,幾位司禮監秉筆也紛紛開口,你一句我一句接替補充:
“現在朝局處于關鍵的階段,需要一位沒啥經驗——我是說沒啥成見的人物,懂得尊重我們的建議,不會剛愎自用……“
“性子還得古怪——孤高一點,最好是朝野聞名的特殊人物,免得和文官們攪到一起去,白費一番功夫……”
“最好還得不可理喻,難以拉攏。”
“不容易溝通,至少不能和文官們溝通。”
“立場稀奇古怪,舉止匪夷所思,叫那甘草閣老李句容也和不了稀泥——”
“公認的瘋——我是說莫名其妙,而且難以招惹,文官們輕易得罪不起——”
如此你一言我一語,在議論完所有的需求之后,書房內忽然陷入了某種古怪的沉默。
幾位公公面面相覷片刻,猛的爆發出了一陣響亮之至的大笑!
坐在上首的李公公笑得滿臉眼淚,連咳帶喘,好容易才緩過一口氣來,連連搖頭:
“不可能,不可能——你們在胡說八道什么呢!這種人怎么能進內閣!”
黃公公同樣是笑得氣喘吁吁,腹內作痛,但也勉強問了一句:
“為——為什么?”
“內閣是什么地方,能讓這種生瓜蛋子進去!”
“陛下說了要年輕敢任事的嘛!”黃公公回了一句:“再說了,照圣上的口諭,選人只是臨時的‘打雜’而已,又沒有給正式的名位!”
內閣閣老都是正二品的大學士,職分至關緊要,當然不能胡亂塞人。但隨便弄兩個打雜的進去,卻未必有多么高的要求。有編制與沒有編制,終究是天差地別,絕不能一概而論。先朝武宗皇帝時,不也讓自己年輕英俊的養子臨時“協辦”過內閣的事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