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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話鎮定自若,謙卑恭敬,大得重臣之體。即使皇帝熱血當頭,火氣也不能不暫時一歇。而火氣剛剛一降,真君便敏銳意識到了許少湖話中的關鍵——許府灑掃侍奉的仆役,各個都是東廠挑過后由司禮監賜下的,其中不知道有多少的密探線人;日有日報夜有夜報,無時無刻的向宮中傳遞消息。
如今大案驟起,且不說讓東廠自己審自己人是何等滑稽可笑,如果許府真有什么“勾連”、“同黨”,那豈不是連東廠都不可信任了?!
東廠不可信任,內閣重臣不可信任,現在皇帝操起刀子,到底該殺誰的好?
真有這么多的同黨,他飛玄真君的位置還能坐得穩么?
……而且,貿然指斥東廠牽涉天書,似乎也不太合理。飛玄真君的情報渠道不止一條,從其他的消息源來看,東廠這數月以來還算正常,即使有一二異樣的舉動,那多半也是因為皇帝的狂悖昏亂,不可理喻,與大太監們無關——上位者當然可以懷疑一切,但隨意摧折至關緊要的暴力工具,仍舊是不利于團結的。
雖然匍匐在地,許少湖仍然感受到了頂頭老登的遲疑。這微妙的遲疑驗證了他的猜想——老登掌握的信息其實不多,所以很難準確的作出判斷;如今狂暴躁動不可遏制的君王之怒已經被時間拖了過去,所剩的只有難以解釋的疑心;只要自己盡力將水攪渾,就還有一線生機!
他果斷抬頭,做悲切之狀:
“此外,臣大罪滔天,本就罪不容誅。陛下愿意保留臣的體面,已經是法外開恩,更令臣感喟莫名!罪臣當日收到這奇書之時,心中也難免升起妄念!這數月以來朝中政潮洶涌,夏首輔漸有隱退之意。罪臣不自量力,也希圖過這首輔的位置。因此天降奇書之時,罪臣才被迷惑顛倒,秘密珍藏,自以為是上天降下諭令,要讓臣輔佐圣君,掌中樞之副……”
“迷惑顛倒”?真君皺了皺眉,撿起太監從許閣老家搜來的那本天書——方才他暴怒未止,掃了一眼后立刻丟開,如今仔細一看,許家天書的封面雖然相似,卻略有不同:
《工作日志(副本)》
副者,輔也。內閣本就是掌中樞之副,許少湖看到這么一個名字,心中生起妄念也不算奇怪。
當然,這妄念也只能是妄念了。夏衍流露出告老的意思之后,飛玄真君不是沒有考慮過清流上位的可能。但現在許少湖闖下這塌天的大禍,政治生命與□□生命便都一齊岌岌可危了。而今內閣首輔的人選,當然只有……
——等等,閆分宜也能算“中樞之副”吧?
如果許少湖都接到了天書的副本,那同樣熱衷名位,汲汲于內閣之副的閆分宜,便當真是一無所知,清清白白么?
閆分宜的內閣排位還比許少湖高一位呢!
飛玄真君心中的警鈴,登時又響了個驚天動地。他猶豫片刻,又摸出自己的那本天書,翻到了當初驟然宕機顯示投放文件的頁面,點了點上面的【詳細信息】。
天書滴的一聲(趴在地上的許閣老嚇了個哆嗦),彈出了頁面:
【無法查詢,請輸入驗證碼】
“驗證碼”是什么玩意兒?飛玄真君有點搞不明白,但他別有方法——從這十幾日的實踐來看,除了用手指戳戳點點之外,這本書還可以對某些特殊的口令發生反應,而且反應很快。
往昔發出口令都是避開眾人,但現在也顧不得這么多了。他清了清喉嚨,字正腔圓:
“閆分宜!”
皇帝的綸音在空曠殿閣中回蕩,跪在地上的許閣老茫然抬起了頭。飛玄真君遠遠瞥見,心下不由微微一爽——他剛剛已經試過了,許少湖的“副本”是沒有什么點擊與語音命令功能的,果然副就是副,終究差了天子一籌!
無論那位謫仙人是何等意圖,至少還是很懂尊卑上下的嘛!
【查詢到有關“閆分宜”的詞條15處,請輸入pin碼查看】
這鬼畫符又是個什么玩意?
飛玄真君又清了清喉嚨,有意讓許少湖聽清:
“閆分宜!”
【請勿重復查詢;輸入pin碼查看結果】
“閆分宜,又名閆松!”
【請勿重復查詢……錕錕烤烤燙——人工智能正在分析您的請求】
飛玄真君:?!!
他茫然不知所措,但又不能在臣下面前丟臉,于是加大音量:
“內閣的閆分宜是否有副本?”
【人工智能無法理解您的發音……好的,即將向“那個閆分宜”投放副本】
·
穆祺好容易換下被吐得一塌糊涂的衣服,下了死力搓干全身上下。他垂頭喪氣的從洗沐的地方出來,卻見幾個太監急匆匆從面前過去,一路上險些撞翻了休憩的老臣。
穆祺茫然不解:“怎么了?”
大概是要奉承奉承穆國公世子,他身側的徐國公長子悄悄說話了:
“應該是圣上有急令,上下都被驚動了。”
“有什么急令?”
徐國公長子猶豫了片刻,還是小聲解答——皇帝的命令輕易不能外傳,但他們等在殿外,卻遙遙又聽到傳來了某種驢叫一樣的嘶吼:
“好像是什么,‘叫閆分宜來,叫閆分宜來!’,別的也聽不清了……”
穆祺:“……啊?”
第37章 入閣
臨近科考之時, 京城中的風聲驟然又緊張了起來。西苑當中沒有機密,更何況這塌天的變動基本是在數百勛貴老臣的眼皮子底下爆發的——短短一個時辰之內,東廠太監傾巢出動兩次, 大張旗鼓奔赴兩位閣老府中“請”人,頃刻間便攪動了清流與閆黨所有的關注。從零星半點的風聲看,當時被東廠請上轎輦的兩位閣老幾乎都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 更激起無限的恐怖與猜懷。
但這猜懷找不到任何的依據。兩位閣老被送入西苑之后, 皇帝迅速下旨,要他們“宿衛值守”, 搬進了內閣值房再無音信, 連家人送衣物飲食都一概不許,基本就等于軟禁。
清流與閆黨的魁首同時被軟禁, 這一份沖擊恐怕還在昔日大禮議之上。一時間謠言驟起不可遏制,甚至瘋傳說是兩位閣老與圣上發生了某些不得不說的秘事,以至于飛玄真君萬壽帝君無法容忍又不忍賜死, 才干脆囚禁宮中了事。
這種謠言陰損而又惡毒,卻又微妙切中了絕大多數人的心思——第一,它夠野;第二;它夠下三路(囚禁!反差!多么帶感!);第三, 哪怕是傳謠言的人自己也知道, 莫名其妙將兩個重臣囚禁宮中是絕對不正常的,會引發政治上不可預測的風波,能逼得飛玄真君不惜冒險也要大膽做這種舉止, 背后的緣由必定是極為重大。既然極為重大, 就非探知不可。
所謂以謠言倒逼事實。只要黃謠造得夠多夠狠,深居西苑的皇帝也必然忍耐不住, 不能不出面解釋一二。有了解釋就能倒推緣由,這是幾百年來屢試不爽的手腕, 除了不敢在高祖太宗面前自尋死路之外,其余皇帝基本都頂不住這成見如山的三板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