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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們訥訥退了出去,空曠的殿閣內寂靜無聲。皇帝凝視著跪伏在地的內閣次輔,張口又欲說話,但盯住許少湖那張老臉之后,他胸口又是一陣翻江倒海,酸液在喉嚨翻涌,幾乎又要噴薄而出!
壞了,又憋不住了!
他趕緊回頭吸了兩口檀香,勉強平息自己洶涌如潮的胃部,語氣越發不善:
“許閣老怎么滿頭都是汗?”
硬生生被灌了兩碗七八十度的參湯,怎么不被燒得滿頭大汗?但許少湖平靜一如往昔,只是鎮定下拜:
“臣戰戰兢兢,汗出如漿。”
“許閣老又在畏懼什么?”
“臣畏懼自己的過錯。”許閣老口齒清晰,擲地有聲:“罪臣拿到這本從天而降的妖書之后,躊躇遲疑、心存戒懼,生怕是操弄邪術的妖孽在幕后報復,要謀算罪臣及罪臣的家人。為了這一點私心,臣既沒有揭發這等狂悖錯亂、詈罵圣上的胡言亂語,也不敢將罪證毀掉;反而私自存留,嚴禁封鎖了消息。臣有負圣人的教導,有負陛下的深恩,萬死不能辭其咎!”
說罷,許閣老哐一聲以頭搶地,將腦門撞出老大一團烏青。而自己自轎輦中預備的那一副眼淚,此刻也終于奪眶而出,頃刻間嗚咽悲泣,恣意橫流,將官服都打濕了好大一團!
——以現在的情形,再敢提一句“玉蟬”,皇帝非當場噴射,一塌糊涂不可。而等皇帝噴射完畢,下一個該被噴射的就是他許少湖的腦袋了。值此危難之際,許閣老索性也不再繞彎子,直接切入正題,強行轉移注意力。
聽到這一番悲切誠懇的哭訴,飛玄真君的眼角不覺跳了一跳。當年大禮議時他以一人敵百人,什么哭諫絕食以頭搶地的招數不知道見過多少,當然不會為許少湖的幾滴老淚動心。但許少湖長篇大論,卻唯有一句話格外緊要,頃刻間挑動了圣上的注意:
“報復?什么報復?”
“這樣詈罵君上的妖書,必定是邪魔幻術所化。”許少湖匍匐在地,聲音猶自哽咽:“臣只是翻閱幾頁,心中恐懼——如此怨氣沖天的妖魔,怎么能隨意招惹呢!他將妖術放置臣的家中,也不知所為何事;但罪臣要是對外泄漏,無意間壞了他的方略,此妖設法報復,臣的家人恐怕都是要死無葬身之地了呀……”
說到此處,許閣老放聲大哭,將收獲妖書以來所有的憤怒與恐懼傾瀉而出,那種悲痛與惶恐情真意切,連老登都不能不為之側目:
“自古妖不勝德,但罪臣的德行,怎么能抵擋這樣厲害的妖怪!歷來道書中觸犯妖魔的凡人,又是淪落到了何等凄慘的下場?陛下明鑒,罪臣也是畏懼報復,才一時錯了主意!”
嚎啕哭聲凄涼動人,隨著殿中的冷風扶搖而上,徑直灌入了煙霧繚繞的神壇。飛玄真君站立于神壇之后,臉色隨哭聲而青白變換,漸漸變得難以揣測了。
——許閣老不敢將“妖書”上交君上,是因為害怕破壞幕后妖孽的方略,招致慘烈的報復;設若飛玄真君隨意處置妖孽所選中的許閣老,難道就不怕報復了么?
僅僅幾句話的問答,許閣老便戳中了皇帝心中最不可告人的軟肋!
官場大模型就是官場大模型,到了這生死攸關的關口,許閣老立刻就做出了最正確的判斷——以飛玄真君的道德水平,以飛玄真君的刻薄寡恩,指望以功績資歷乃至賣慘求饒打動他是絕無可能的,唯一能令他稍稍動容乃至心生遲疑的的,只有不可捉摸且不可回避的威脅!
必須要用刀子懸在真君的脖頸上,必須要盡力渲染“報復”的恐怖,至圣至明的皇帝陛下才會愿意放下身份,共情一下臣子的恐懼,思考思考自己的結局——在不可揣測的妖術面前,皇帝也好,臣子也罷,真的有很大的區別么?
拋開君臣的身份不談,許少湖與飛玄真君其實是有很多共同點的;他們年齡相仿,籍貫相近,甚至那種虛偽陰狠矯情自飾的做派都如出一轍。妖不勝德,妖不勝德,如今許少湖恐懼得撕破面具,自承德行不足,無法戰勝妖孽,那么飛玄真君呢?
至于真君到底有沒有德,他自己應該相當清楚。
所以,在傾吐完對“報復”的畏懼之后,許閣老的哭聲是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哭得是涕泗橫流渾身抽搐,再無清流領袖的半分體面。到了這個時候,他的恐懼表現得越真切、越實際,便越能挑動皇帝的恐懼。只有讓恐懼壓倒了憤怒與惡心,他才有一線的生機。
果然,一向不通情理的皇帝竟愕然不語,沒有呵斥臣下這大失體面的舉止。等到許閣老悠揚頓挫的哭過一個回合,他才緩緩開口:
“你就怕成了這樣!”
居然沒有讓自己閉嘴聽審?那看來很有戲啊!
許閣老心下微動,抽噎著作答:
“陛下不知,臣這半月以來精神萎靡,五臟燥熱,常有便血的癥狀;焉知不是妖魔心懷不忿,已經暗中下手了呢?臣也是因此畏懼難當,才將妖書私自藏起,躊躇不能決斷……”
既然是“私自藏起”,就沒有給外人過目;皇帝的可怕往事沒有流傳出去,罪責還可以減輕一等。至于所謂“便血”……以真君所看的天書泄密而言,這恐怕與什么妖魔的“報復”無關,倒更像是對丹藥的某些成分過敏,誘發了強烈的反應。許閣老終究不是圣上這般的天生丹藥圣體,無法受用金丹法力,本也在情理之中。
但一念及此a,飛玄真君卻忽的皺了皺眉:
“你是什么時候拿到這本天……妖書的?”
怎么會對前面講述金丹的種種內容如此隔膜呢?
許閣老磕了個頭,老老實實交代:
“是上個月初三時,臣于家中獨坐靜思,半空忽有奇光異彩,聲響莫可名狀;而后便掉下了這本書來。”
上個月初三……
皇帝的臉色迅速變化了。他都顧不得依舊趴伏在地的許閣老,回手從袍袖中翻出了自己的那本天書,嘩啦啦開始翻閱。不過片刻功夫,他就瞪住了書中的某處“錯誤日志”,兩只眼珠雙雙凸起。
如果飛玄真君萬壽帝君沒有記錯,這真是他當日一時暴怒,連戳帶點,將天書逼到什么“系統宕機”的時刻;那時天書忽的灼熱滾燙,頁面上到處都是什么【404】、【錕斤燙】,倒讓當時漸漸緩和過來的飛玄真君疑慮萬端,生怕是謫仙不悅,在以密咒施展什么奇特玄妙的法術,甚至還特意為此齋戒一日,清清靜靜餓了幾頓來贖罪……但現在看來,謫仙人高不高興另說,但那些古怪的密咒,估計就是在鎖定彼時尚獨居靜室的許少湖!
天書為什么要鎖定許少湖?
剎那間詫異驚異不可明狀,更多的卻是微妙的不滿——他飛玄真君清妙帝君萬壽帝君修持數十年有余,克勤克儉事天以誠,夙興夜寐無一日攜帶,能蒙獲謫仙恩寵得賜天書也在情理之中。但許少湖這種裝模作樣矯情又惡心的下賤人物,憑什么也能得到天書?
他什么檔次,也配和朕看同一本書?
最為緊要的是,也不知那位謫仙人與皇家是有什么難以解說的孽緣,十篇文章里有九篇都是在花式翻新的陰陽皇室列祖列宗,順帶著爆一些能讓當事人羞恥得昏過去的黑材料。往日一個人欣賞還不算什么,如今專程投放以供君臣同樂,那種羞恥感少說也放大了十倍有余!
想起天書中種種可怕的爆料,真君的怒火與尷尬重新翻滾了上來!
但真正狂怒的時候,卻恰恰是不能大喊欺天的。他強行鎮定,漠然開口:
“口說無憑。什么獨居靜室,天降奇書,這樣的一面之詞,朕現在不會認也不會否。許閣老位列臺閣,朕不能不給你一個顏面;但你府中的下人,卻總得要一一查過,才能知道端倪。這也是洗刷你的好法子——到底這書冊后面有沒有同黨,有沒有靠山,到底有沒有什么英雄好漢,和許家勾結起來圖謀不軌,查一查自會明白!”
既然直接收拾許少湖可能招致什么“報復”,那就轉換思路,先從下人下手。東廠的功夫花樣百出,足夠許家的家人死去活來一百回有余。許家人死去活來,真君這口惡氣才能出得順暢!
雖然是“所謂保留顏面”,但宮中親自下令搜查重臣府邸,只要風聲稍有泄漏,許閣老的政治生命變立告終結,將來必定也難逃一條死路。眼見風浪又起,煌煌圣諭逼人而來,許少湖依舊極為鎮定,行禮如儀,叩頭謝恩。
皇帝語氣冰冷:“你沒有什么要說的?”
“雷霆雨露,均為君恩。君父如天,對臣子罰也是賞。”許閣老語氣從容:“臣是陛下欽點的進士,是天子門生,陛下便是臣的恩師;二十余年來臣從督察院任御史,之后升都御史,升吏部郎,升尚書,一直到數年前升列臺閣,每一步都是陛下的深恩,若說靠山,陛下才是臣的靠山;臣的身家性命,乃至一飲一食一服一御,家中上下的起居用度灑掃迎奉之仆役,無不是陛下所賜。臣粉身碎骨難報萬一,唯有叩首謝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