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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們的心態(tài)崩潰之至,而飛玄真君的臉色也漸漸沉重了下來,仿佛又要效仿歷次撈錢時的做派,要以精湛的演技表達不得不增加賦稅的悲哀與沉痛:
“府庫竟空虛到了這個地步。朕敬天修身,節(jié)用以愛民,實在料不到朝廷的開銷居然如此的大。罷了,大不了宮里的開支省一點,宮中的人都穿著破衣服上街討飯去……”
這是照例的訴苦加甩鍋,表示虧空絕不是君上的責任。而大臣們就該配合著表演,大力頌揚君父如天之仁,風風光光遮掩爛瘡。但到了現(xiàn)在嘛,有些東西可不會慣著他:
【要飯?這不整挺好,祖宗的手藝不能丟嘛!我看以老登的賣相,要飯也能要個三菜一湯?!?
飛玄真君的面色驟然扭曲,險些沒一口氣憋死在當場!
他媽的,就算把天書里的詈罵當作謫仙人的考驗,這考驗也太破他道心了!
仙人也能這么嘴臭的嗎?你們天庭要不要管一管啊?人身攻擊,撒潑打滾!瘋到這個地步,還有沒有天理,有沒有王法!
道長在上獨自凌亂,下面的官僚則匍匐跪地屏息留神,沒有一個敢窺伺君上的容顏。就連世子——就連剛剛一記吐槽,大破真君道心的世子,此時其實也是低頭憂慮,惶恐之情,難以盡述,生怕老登真會作出什么大妖來。
對于手持免死金牌的穆國公世子,老道士和朝中的諸位壁燈或許只能算可愛而迷人的反派角色;但對于底層小民而言,上面掉一粒灰下來,都能壓得他們永不翻身。
天下洶洶如此,還有作妖的余地么?世子實在是不敢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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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登默然片刻,終究還是強運真元,硬生生咽下了那口火氣。他原本還打算闡述闡述自己四季常服不過八套的圣德,但如今實在是怕了天書那張毫無拘束的破嘴,不能不更改措辭:
“當然,天下畢竟是朕的家,萬民也畢竟是朕的子民。朕總要為自己的子民考慮一二……”
說到此處,即使先前已經(jīng)籌謀停當,老登心里仍舊是一陣難耐的絞痛。但這又有什么辦法呢?賦稅已經(jīng)是不能再加了,再加非激起民變不可,海防的缺口又是絲毫短少不得……罷了罷了,白銀誠可貴,金丹價更高;但為修仙故,天下皆可拋——為了自己凡人修仙的宏圖偉業(yè),老登到底是豁出去了:
“……那欠缺的一百萬兩銀子,就由宮里出吧?!?
西苑寂靜偏僻,聲音立時便傳遍了四野。但在一瞬之間,在場的官員卻都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然后——不約而同的,所有人同時抬起頭來,愕然盯著御座上的皇帝。
那一刻的心緒大概都是復雜難言,超過了宦海數(shù)十年的波浪。還好天書及時啟動,驚呼出了官員們共同的心聲:
【老道士終于走火入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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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祺呆呆盯著御座上的人影,腦子里只縈繞著“走火入魔”四個字。
當然,這也不能怪他。以現(xiàn)在的局勢看,除了“走火入魔”,大概也想不到其他的解釋了……再說,道書上不是有過同樣的案例么?某些人服用金丹過度,就把自己吃的顛倒錯亂,不可理喻,完全與平日的思維反了過來……
所以,這該算什么呢?老登的本意是壞的,卻叫金丹給執(zhí)行好了?
太偉大了葛洪,太偉大了陶弘景,太偉大了金丹大道!
第28章 商議
穆祺晃晃悠悠從西苑的大門溜了出來, 腦子里依然是一潭濁水來回晃蕩,幾乎以為自己是做了個什么過于荒誕的怪夢,什么籌銀子海防, 什么通情達理自愿割肉的老登,真是迷離錯亂,讓人昏亂不能自已……
這總不能是真的吧?
到西苑開會的重臣與勛貴子弟一二百, 恐怕七八成都有同樣的魔幻之感。以至于大家圍聚在西苑門口, 數(shù)百人面面相覷,沒有一個敢大小聲說話。
不怕老登瘋, 不怕老登癲, 怕就怕老登神經(jīng)錯亂,不按常理出牌。而以大家的常識判斷, 飛玄真君居然出動開口從內(nèi)庫出錢,那癲狂魔幻就實在已經(jīng)逾越過往一切的經(jīng)驗,到了讓所有人都心生恐懼的地步了!
……是不是該找個太醫(yī)瞧瞧?。?
不過, 老登的精神狀態(tài)究竟如何還不得而知,至少生理狀態(tài)是很穩(wěn)定的。重臣們在外等候了,傳旨的太監(jiān)就招來了內(nèi)閣閣老, 遞過去一張皇帝親筆御書的紙條, 大致寫清了方才朝會上訓話的要點,要內(nèi)閣“從速議決”——白紙黑字抵賴不得;內(nèi)閣奉承上命,與六部修改斟酌后擬旨定稿, 內(nèi)庫的九十萬兩銀子便算是板上釘釘?shù)娜肓速~了。
當然, 老道士摟草打兔子,又在紙條中額外大談什么太廟改革的“孝悌之道”,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言下之意昭然若揭——每年一百萬兩銀子朕都咬咬牙出了, 朕的親爹也該進太廟吃一碗冷豬肉了吧?
到了這個地步,內(nèi)閣當然也沒有不退讓的余地。再說,飛玄真君暗戳戳在旨意中埋下這么一道伏筆,滿朝重臣一一品讀,反倒都生出了某種如釋重負的松快感
——太好了,老道士還是那個自私虛偽視規(guī)矩如無物便宜占不夠的老道士,朝政的事情還是在他們熟悉的擺爛軌道上運行。無論那種走火入魔或是磕錯了金丹的癲狂后遺癥多么嚴重,現(xiàn)在至少還沒有改變老登刻薄寡恩的本性,他們的經(jīng)驗可以繼續(xù)沿用,不用付出血的代價去磨合一個性情大變的新老登。
心態(tài)一變,看問題的角度就變了。在皇帝的臆癥面前,區(qū)區(qū)太廟小事也無足輕重。夏首輔謝恩后收下這份詔書,招呼著六部的堂官去內(nèi)閣議事,只是有意無意,漏下了禮部的大儒——修太廟改廟號的事情 ,按理是要各位學士主持定調(diào)。但在《元史》事件之后,朝野上下心有余悸,實在是怕了諸位大儒的神通了。
連高皇帝都被迫把個“賊僧”的帽子戴了上百年;各位要是在皇帝親爹的廟號上動一點手腳,那大家還活不活了?
分工布置已定,朝中的大臣們沉默著各自散去,大概都要忙著趕回家中,與幕僚們秘密商議這驚天動地的朝局變化。穆祺頗有些恍惚著離開西苑的大門,還沒來得及理清腦子里的一團亂麻,便被等候在側(cè)的閆小閣老截住了:
“穆兄,以圣上方才的旨意,朝貢的局勢怕要有大變化了!”
小閣老就是小閣老,即使皇帝已經(jīng)顛倒錯亂到了這樣的地步,小閣老仍舊兢兢業(yè)業(yè),不忘初心,牢牢惦記著他那點搞錢與搞權(quán)的大業(yè)。他方才通前徹后的想了一遍,認為飛玄真君的旨意委實對朝貢是極大的利好,足以擴張權(quán)限壟斷財源,成為他日飛黃騰達的基石。
還是那句話,小閣老是天生的搞錢圣體,在金錢上的嗅覺無可比擬。即使沒有天書的內(nèi)幕消息,他這半個月與高麗及倭國的怨種來回交鋒,仍然敏銳察覺出了海外貿(mào)易那驚人的利潤——有這樣的利潤在手,世上還有什么事情辦不下去?
朝政就如生意,要想下面的人聽話,要想百姓安分,都得要大把的銀子砸下去;何況如今首輔退位,閆閣老正在進步的關(guān)鍵當口?
往日里靠貪污靠賄賂靠工程分潤,閆家撈到的錢也不在少數(shù),但終究是來路不正,隨時會被飛玄真君過河抽板,一齊翻船。哪里有這朝貢貿(mào)易輕巧方便,又不沾污水?
這樣豐厚輕巧又位高權(quán)重的差事,必然要引外人的覬覦。所以小閣老馬不停蹄,立刻找世子喝茶講數(shù),攤明自己的底牌——咱們內(nèi)部怎么搓圓仔湯分果果都好說,但兄弟鬩墻外御其辱,關(guān)鍵時刻還是要團結(jié)嘛!
穆國公世子也很爽快,慨然允諾了小閣老的要求,只是表示自己受人之托,可能要舉薦幾個人到江浙去轉(zhuǎn)一轉(zhuǎn),到時還得請小閣老援手一二。
小閣老立刻答允:“這算什么!穆兄太客氣了。知府以上,我還不敢答應(yīng);知府以下,穆兄怎么說我就怎么辦,江南的事情嘛,怎么能叫穆兄操心呢?”
閆黨在江南勢力雄厚,的確也有資格開這個???。只要閆家金口一諾,無論是辦民兵還是清倭寇,事情都要好辦得多。穆祺微微一笑,卻又做為難狀:
“哪里敢期盼知府這樣的位置,能在縣令上歷練歷練也就罷了。不過,下去歷練的人嘛,性子總是要操切些的,怕不是要碰釘子呀……”
閆東樓一聽就懂。能走穆國公府的門路下去歷練的人物,豈會是官場尋常凡品?這種滿心都是進步的狠角他見得多了,要么能臣要么干吏,要么便是清得咯噔噔的大清官,行事剛猛激烈不留余地,往往會把地方攪動得驚天動地。
但再怎么厲害剛猛,到這個地步也就了結(jié)了。區(qū)區(qū)一個地方縣令而已,就算手腕如何剛猛老辣,難道還真能翻了京城的天去?大不了叫地方上的閆黨相忍為國,看在國公府的面子上多多退讓嘛——如此小事,哪里值得他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