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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柳學士顯然是聽不到這樣惡毒的腹誹了;他理一理衣裳,緩步上前,開始慢條斯理的引經據典,溫文爾雅婉轉柔和,但其中字字句句,卻分明是指著閆東樓與穆祺在影射。
小閣老何等聰明,站在后面聽了幾句,立刻就知道現下的兇險。翰林學士位高權重,一旦出手絕無虛發,而高手過招暗潮洶涌,在這樣言語機鋒彼此陰陽的重要關口,穆國公世子的文化水平是基本指望不上的,必須得自己出馬,才能力挽狂瀾。他按下怒氣慢慢細聽,試圖從言語中找出駁斥的漏洞,但越聽卻越是心驚——姓柳的嘰里呱啦說了一大堆,但除了斥責他們逾越法度僭越妄為之外,居然沒有涉及到一丁點實際內容!
能口若懸河引經據典,洋洋灑灑上千字卻不包含任何有用的信息量,這大概也是翰林學士的獨門本事。但等今日親身領教了本事,小閣老才深深體會到了這門功夫的厲害——實際上,周至成的案子他已經調查再三,無論私通倭寇還是言辭牽涉建文余孽,都算證據確鑿;柳孟景無論從何處著手,小閣老都能義正詞嚴,噴得他上天無門,決計沒有翻身的余地。
——可是沒想到吧,柳學士彈劾了一大堆,居然壓根就不提案子的實際情況!
不提就是沒破綻,不接就是沒傷害。一堆空話繞來繞去,只是咬死了他們狂妄越矩的罪名說事,根本不涉及周至成半句。一言蔽之,抓住一點,不及其余;周至成有罪無罪我不管,但你們膽敢無旨行事,那就是對皇上的態度有問題!
對皇上的態度,就是大是大非問題;在大是大非問題面前,你還敢跟我談犯罪事實?!
小閣老迅速領悟了這個打法,但剛一明白這個打法,肚子里立刻就是一股子酸水涌上來!
媽的,站在干岸看船翻,袖手旁觀不沾泥,天下竟有比我還要厚顏無恥的人!
但即使柳學士再厚顏無恥,小閣老也是無可奈何。琉璃蛋能留名史冊,不沾鍋的功夫當然天下無敵;他今天以翰林學士的身份出言彈劾,本就預備好了一切后路——翰林學士不預外務,不懂案子很正常,可以理直氣壯的繞過具體細節;而學士乃朝廷近臣,關心關心官員對皇帝的態度,又有什么不對?
處處算計處處精,噎得小閣老回不了話來。等到柳學士發表完他長篇大論卻又空洞無物的論調,小閣老只能硬憋出一句:
“周至成大逆不道,我們是上憤君父之慨,哪里像你這樣吹毛求疵!”
“憤君父之慨,就能逾越高祖皇帝的法度么?”柳學士輕輕道:“圣上以仁孝治天下,所思所想,必然都是光大高祖皇帝的遺德。小閣老自作主張,在下不敢茍同。”
說罷,他微微而笑,遙遙向御座上的飛玄真君拱一拱手,雖然話中陰毒刻薄之至,外表卻依舊是溫文爾雅,春風拂面。而真君盤坐看戲,此時也不覺展顏而笑,大為開懷——他當然看得懂琉璃蛋陰損狠辣的深沉心思,但既然沒有牽扯自己,那當然是下面扯頭花扯得越為高明,上面看得就越是興奮嘛。
撕得好,撕得好,可以再撕響些!
可惜,在場看戲的絕不止他一個。那該死的叮咚聲又響了:
【老東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還齜個牙在那兒樂呢。】
真君的笑容有點僵住了。
【不過琉璃蛋倒真是名不虛傳,居然能搞得閆東樓都下不來臺,也算是天下獨一份的功力。嘿嘿,要么就是春秋大義,要么就是祖宗法度,處處扛著老道士的大招牌處力壓政敵,又會舔人又會整人,自己手上還不沾半點泥污;這泥鰍一樣的身段,無怪乎將來能位列內閣。要不是被本朝的神劍給剝了臉皮,怕不是還真要靠這手不沾鍋的功夫垂名青史了。
這種賤人當然是很好用的,老道士后來選他入閣,未嘗沒有借他來整人的意思。但是吧,老登也是太小瞧琉璃蛋的不沾鍋功夫了——琉璃蛋在內閣混了幾年,基本方針是逢君之惡壞事做絕,道德下限比閆黨那群類人生物還低;除此以外就是磨練文筆,反復修改日記。等到老登一蹬腿走了,琉璃蛋告老還鄉之后,直接把精心撰寫的日記統統印刻發表,鼓動門生大肆宣傳,將鍋全都扣到了飛玄真君頭上,自己輕松洗白,轉身立牌坊去也。
——妹想到吧?老登裝了一輩子圣君仁主,讓閆分宜許少湖背了一輩子的黑鍋,臨了了居然被這朵楚楚可憐的盛世老白蓮給坑到了地溝里。打了一輩子鷹,叫麻雀啄了眼吶!
所以說,正經人誰特么天天改日記啊,寒磣。】
一擊中的,刺心剜骨,飛玄真君……飛玄真君當時就有些繃不太住了!
他面目扭曲,鼻喘粗氣,活似在喉嚨中憋出了個大的,但大庭廣眾之下,又實在不好發泄,只能硬生生咬牙不語。只是心中狂潮翻涌,恨不能立刻抓起手邊的棒槌,劈頭砸下去!
——他媽的,欺天啦!
下面雖然唇槍舌劍,眼角余光卻始終盯著臺上最終的裁判,眼見皇帝的表情古怪好似便秘,雙方的心中立刻就起了波瀾。尤其是小閣老落于下風,更是忐忑不安——為了避嫌起見,閆閣老許閣老都告假在家,沒有參加這次庭議;設或被姓柳的扣一個僭越的帽子,自己還真是難以還手!
在這樣的窘境中,小閣老只能咬定“吹毛求疵”不放口,還要厲聲反駁,以壯聲勢:
“我們為了皇上做事,為了朝廷做事,什么苦都可以受;但我就是不明白,為什么誰做的事情越多,受的委屈就越大!姓柳的,你這樣攪來攪去,將來壞了朝貢的大局,我怕你承受不起!”
這般義正詞嚴,真仿佛有古君子之風。但柳學士神色自若,毫不費力便破解了小閣老虛張聲勢的大招:
“‘攪來攪去’?小閣老,有一句話叫‘敬天法祖’,又有一句話,叫‘天下是祖宗的天下,樣樣都該照著祖宗的規矩辦’;這兩句,一句是圣人說的,一句是當今圣上說的。我按著這兩句話來問話,就叫做‘攪來攪去’么?請小閣老指點我。”
小閣老一時無言,柳學士卻仍舊毫不放松:
“什么是‘壞了大局’?聽小閣老的意思,不按著你們那一套先斬后奏、僭越犯上的法子辦,朝廷的大局便要亂了,國家就要亡了?!”
滴一聲響動,天書立刻出聲:
【難說。】
飛玄真君:…………
言辭咄咄,擲地有聲,小閣老再難抵抗。眼見局勢急轉直下,旁觀許久的穆國公世子終于向前一步:
“柳學士這話,在下卻有些疑問。”
柳學士笑意盈盈,灑然轉身,一顆光頭在日光下盈盈閃亮,盡顯瀟灑從容——奸詐如閆東樓尚且頂不住自己三言兩語,何況區區一個紈绔!他自信開口,決定五句之內,將此人斬于馬下:
“世子請說。”
“我以為,事有從經,也有從權,不宜求全責備。”穆祺道:“人總有疏忽的時候,只要沒有違背大的原則,又何必苦苦苛責,上綱上線呢?”
聞聽此言,閆東樓臉色大變,剎那間幾乎痛苦扭曲,不能自已——他知道穆國公世子不懂朝堂交鋒,但萬萬沒料到居然能菜到如此地步!什么“總有疏忽的時候”?這不就是親口承認自己犯下了錯誤么?自己已經承認,還能怎么辯解?!
一言喪邦,一言喪邦,僅僅這一句話,他們便算是一敗涂地了!
柳學士愣了一愣,表情都微有空白,仿佛是不相信勝利來得如此之突然。但片刻之后他笑容更盛,毫不留情的給對手敲上了最后的釘子:
“世子所言,我不敢茍同!但凡涉及君上,便沒有小事,只有大事。什么叫‘疏忽’,為何早不疏忽、晚不疏忽,偏偏在圣上的事情上疏忽?此居心誠不可問。如果這都可以放過,那我亦不敢多言了!”
說到此處,他正氣凌然,還向御座上躬身一拜,表達自己忠君的一片拳拳之心。而座位上的老道士面色晦暗,眼神狠戾,似乎也被穆國公世子的話語激怒,即將下最后的判決了。
眼見形勢惡劣之至,世子的神色卻依舊毫無變動。他平平開口:
“學士當真這么想?”
柳學士看了他一眼,忽然記起穆國公世子的某些傳聞。于是悄悄往侍衛處挪動一步,才毅然開口:
“那是自然。只要一心忠愛圣上,實心辦事,哪里會有什么疏忽?”
穆祺嘆了口氣。